一波三折入温师---卢剑平

一九七七年高考是一段难以忘怀的岁月。一晃,居然四十年了。 

高考前

一九七七年七月我从平阳中学毕业。记得毕业离校的那天,天气炎热,当我拿到薄薄的一张高中毕业证书,跨出校门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想到从今往后就要步入社会,但前方没有路标,我不知道走向哪里,本来泪点就很低的我,几乎哭了一路。
我的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家里有四个兄弟姐妹,哥哥十五岁就当兵去了,大姐高中毕业插队落户已近四年,二姐留城招工。我呢,刚满十六周岁,当兵无望,招工无门,上大学?不是没有想过,物理老师吴立恭吩咐我,不要放弃学习。但只有下乡当知青才有可能被推荐上学。
当我向父母提出下乡插队的想法时,一向积极响应党的号召的父母一致反对,理由是:大姐已经插队几年也没有招工、上学的机会,农民户口连对象都难找;农村本来就人多地少,农民不愿接受知青落户,你年纪还小,就在家学做饭吧。差不多一个月光景,我每天买菜、做饭、刷碗,成效明显。一是学会划火柴、生煤球炉;二是碗橱里的粗碗细盘数量迅速减少;三是我的手不是划伤就是割破……
在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后,我决心用实际行动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瞒了父母,独自跑到县知青办,办理下乡手续。县知青办是“最多跑一次”的模范单位,一个上午就把手续办得妥妥的。插队落户的地点是腾蛟区腾蛟公社金湾大队,离县城近四十公里,这里的方言是闽南语。插队青年要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大队拿了政策规定的零点一五立方米的木材,却无法安排住处,空余的房子不是没有,但那是孵坊,无法住人。好在有亲戚在区公所当副书记,就在区公所的档案室里支了一张竹床板,解决了住的问题。区公所的斜对面就是腾蛟小学,当时刚创办了初中部(带帽中学),正缺数学老师。平中是当时平阳(包括现在的苍南)最知名的中学,我就顺利地补了缺,当了代课老师。
当恢复高考的消息在广播里播出的时候,我正站在区公所嘎吱作响的破旧木梯上,楼梯上方挂着积满灰尘的木盒式喇叭,我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很不清晰,但我还是听明白了:中断了十一年的高考制度终于恢复了;应届毕业生可以报考。我激动雀跃起来,立刻跑下楼,在装衣物的小木箱里翻找书本,事实上除了初一数学课本和一本备课簿,啥书也没有。
这一晚,没有黑夜。
                        
复习备考

我辞去了腾蛟小学的教职,回母校平阳中学报名参加复习班。复习班人数爆满。年龄相差很大,小的十六岁,大的三十多岁。学校按届别编班,再分为理科和文科复习班。我和大姐都报名参加了理科复习班,虽然相差四岁,也成了同学。平中离县城三公里多路,每天晚上去往平中的公路上,人流如织。人人怀揣上大学的理想,但有多少人能考上大学呢?据老师们评估,最有把握考上大学的有“四大才子”徐晓东、杨国忠、蔡力章、蔡元同,他们是七三年冬季毕业的七四届高中生。这一届学生读高中时,恰逢邓小平复出主持国务院工作,狠抓学校的教学质量,“四大才子”就是这届的学生。而七七届是最不被看好的,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碰上了“文革”,两派武斗导致全面停课,复课后除了各种政治斗争外,派农宣队、工宣队接管学校,还树立了千古奇谈的“白卷英雄”作为学生的榜样。初中升入高中不是通过考试选拔,而是推荐。上学期间,我班里的同学来来去去,在这个班读过书的同学近八十位。
说是复习,对我来说,多为新知识,如物理复习班的第一课是光学,我从来没有接触光学,光学的基本概念如折射定律都是在复习班里学到的知识。我的高中物理课本的内容是“三机一泵”(电动机、手扶拖拉机、收音机和抽水泵),学的是电动机发电,拖拉机气缸的运动、晶体管收音机的原理。学校购置了手扶拖拉机,每个同学都学会了开拖拉机、搭晶体管收音机,但老师特别告诫过我们,不要随意自搭收音机,平阳离台湾近,收听到敌台会犯政治错误的。所以复习班采用文革前的高中教材,我连课本也没有,全靠学校发的复习资料来做练习。复习资料是各科老师自己用钢板刻写油印的,稍不留神,油墨就被蹭得一片模糊。复习资料纸张不仅质量很差,最糟糕的是深咖啡色的,就是中药铺用来包药的那种,间或还夹杂着草屑稻秆,在低度数的白炽灯下,很难辨识字迹。好在我和大姐都有同样的资料,可以互相比对。我们做习题的纸,多是父母从单位顺回来的旧报纸;每天晚上我与大姐一起到三公里之外的学校学习,在家中同睡一张床,共用一张桌。虽然心中有梦想,但实战阶段还是要拼毅力的,这一点我落后姐姐太多了。每晚八点半喇叭传出《国际歌》的时候,我已经睡意朦胧、哈欠连连了,拉着姐姐要关灯睡觉;早上五点半《东方红》乐曲响起的时候,姐姐起床看书,我常常是赖着不起床,都是姐姐把我从被窝拉起来,督促我背元素表、数学公式。 备考期间有件事记忆深刻,由于复习用的讲义纸张太差,姐姐说,买本带塑料壳的笔记本吧,我们把重要的知识点抄到本子上,随身携带,随时复习。在白石街的文具店里,营业员从货柜上随手拿了一本递给我们,打开第一页是一幅宣传画,画的是几个农民与一个挎着背包的知青送别的场面,画面上写着:贫下中农送我上大学。这句话,让我们兴奋了好几天。它真的像一句预言,姐妹俩参加初试、复试都上了高考红榜。

初试复试

初试的正式名称是平阳县一九七七年高校、中技招生文化审核,当时苍南县还没从老平阳县析出,参加初试有一万多名考生,选拔百分之十参加正式高考。我的考点在平中的四号考场,第一场是语文考试。铃声响过,开始答卷,我一摸衣兜,咦,笔呢?早上出门时,衣兜里放了一只换了新笔芯的圆珠笔和两毛钱,钱还在,笔怎么就没了呢?再仔细摸了摸口袋,原来衣兜底部缝接处有个破洞,笔什么时候掉了也不知道。我举手,监考老师听说后,让我赶紧去校门口的小店买,我一路跑得飞快,花了一毛三分钱买了只笔,又跑进教室答卷。若干年后,我担任平阳县招委会主任,高考的保密工作、流程管理十分严格,如果出现这样的事是严重的违规,必须做出相应的罚则了。约莫一个月后,平阳县有一千多名考生参加浙江省高校招生考试。考试前每个考生都要填写一份承诺书,给定的一句话是:“一颗红心,两种打算,勇敢地站出来让祖国来挑选!”可以与现在银行理财产品协议上必有的一句话:“本人已阅读……完全知晓产品风险,愿意并能够承担风险”相媲美。记得当时老师教我们的考试策略是:不留空白,答不出的就猜。在语文考试时,我猜对了一题 ,将《齐人攫金》翻成白话文,我不认识“攫”这个字,题目并不要求注音,我通过上下文的联系,猜出了词义;猜错的是成语“高屋建瓴”的“建”的词义解释,这个成语在当年的文章里很常见,但从来没有拆解分析,情急之下就解释为“建筑”。复试的作文题是《路》,我引用鲁迅的“世上本没有路,走的路多了,变成了路”,演绎为科学探索之路,算没有跑题。通过复试的考生名单张榜在县城人民大会堂广场的转角墙上,围观的人很多,县城很小,熟人不少。我和大姐挤在人群里,看到我俩的名字都在红榜上,忍不住拍手雀跃,引来许多羡慕的目光。
 
录取

上榜并不意味着录取,那年填报志愿,真的就是志愿啊。大姐原来的志向就是当医生,她在大队当赤脚医生,平时就自学了不少医学方面的知识,她填的志愿是浙江医科大学。我呢,没有明确的志向,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养活自己!上大学就意味着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我高中时各门功课学习成绩都不错,语文、历史测试基本是第一。语文周彪老师建议我报文科,物理吴立恭老师让我报考理科,当时流行的口号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周边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大多报考理科。我也随大流报考了理科。我看到浙江大学有一个专业是地球物理,觉得很高大上,就填了第一志愿。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盼望邮递员上门送喜讯。
不久,姐姐的录取通知单如期而至,她被浙江医科大学录取,专业是临床医学。那几天来家祝贺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送来的鸡蛋、面条把饭桌堆得满满的。我的入学通知单却没有盼到,等来的消息是,我没有被任何一所大学录取。从上红榜的欣喜到落选的沮丧,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都可以用来发电了。当时的考分是不公开的,有招生办的工作人员对我说,你的考分比姐姐高。为何落选?至今不得其解。
我躲在二楼的房间里不下楼,姐姐安慰我,说半年后又有机会考试了,别泄气,明年我们也会到杭州念书的。虽然我接受她安慰的话,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父母亲从来也没指望我考上大学,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两个姐姐的影子。我五岁半跟着二姐读书,没有留级就不错了。二姐是班长,成绩好、能力强,我抄她的作业已是习惯,父母从不制止。高一下学期,为了一个留城安置的指标,强行让二姐停学,改大年龄,成为平阳糖厂的工人。没有了二姐的依傍,我的学习成绩直线上升,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具备学习能力的,但父母并不了解,所以对我的落选一点不在意,也不来劝慰,这使我越发伤心。
我再次卷起铺盖,到腾蛟区的带溪中心学校代课去了。课余时间,我躲在阴暗潮湿的区公所档案室里,继续复习准备参加一九七八年下半年的高考。大概过了两个月,母亲来电话说,接招办通知,有扩招指标,需重填志愿。有上次落选的经历,这回我已不抱任何幻想,让母亲代填。入学的通知很快就到了,录取学校是浙江师范大学温州分校(一九七八年成立的温州师范专科学校),专业是中文。对这个专业我很不满意,我的物理老师建议我放弃,再参加一九七八年高考。考虑到当时签了承诺书,吴立恭老师陪我到邮局给省教育厅挂了电话,了解一下,录取后不入学,会不会影响下一年的报考,回复是明确的,停考两年。
一九七八年五月,我提着父亲用过的破旧小皮箱和一个放手榴弹的小木箱,走进位于温州九山湖畔的老温师,成为温州师专第一届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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