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记忆与经历---诸葛忆兵

我的“文革”记忆与经历

中国人民大学:诸葛忆兵


数日前,收到好友微信:“看到为文革招魂,心中有一万匹的草泥马奔腾!”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一句话能说出我对此事的所有感受。吾生也晚,不是文革的真正参与者。然而,我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段是在文革期间渡过,见闻经历了一些,也有不同程度的掺乎。趁着记忆还算清晰,赶紧记录下来,为口述史添砖加瓦,警示来者。
一、我的坏事滑稽事
我出生于1959年,1966年文革爆发时,上半年我正是学龄前幼儿,没赶上全国的大串联,没赶上揪斗和殴打老师,没有真正参与文革。但是,零零碎碎的坏事也做过一些,这些事今天看来更像滑稽剧。在那个由“毒奶”喂大的时代,恐怕人人都要干或多或少的坏事。
我文革期间的坏事滑稽事,都发生在小学阶段。
记忆中所干的第一件坏事,其实只有想法,没有参予的机会。那时我是温州市城南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听闻高年级小学生讲述参加批斗会的经历,被批斗的对象是一位教育部门的领导,一位一条腿残疾的女教师。高年级同学告诉我们:他们是如何冲到批斗台上,用脚踢这位老师,朝那位老师吐口水,而这位老师居然还是顽固地笑着。这是班主任组织的班会,由高年级同学向我们介绍斗争的经历,此事给我印象太深刻了。我非常非常的遗憾和惋惜,自己无法参加这样的批斗会,无法亲自冲上去殴打那位老师,无法做一位“英勇的革命少年”。这种惋惜的强度,以至于今天回忆起来,清晰可辨。讲述中,那位老师装有的一支假腿、微笑的应对,在我们的思维中都化作恐怖和恶毒。居然如此死不改悔!居然还敢恶毒地微笑!今天想来,面对一群小学生的殴打和吐口水,这位老师的微笑一定是强装出来的,是无奈,是痛在心里!如今还健在的我的小学老师们,谁能告诉我这位被批斗被殴打老师的姓名?我虽然不是参予者,然其心可诛,同样应该道歉!
随着文革的展开和深入,我如此荒唐的坏事陆陆续续干过不少。由于学习成绩好,我在小学一直担任班干部,其间,数件事给我印象深刻。第一件事,发现同班女同学高爱燕所踢的毽子,其中一张纸上有毛泽东的画像,立即揪住她,与数位同学一起,将她扭送到班主任金月嫱老师处,认为自己抓住了一位现行反革命。当时我应该是小学四年级,因为金老师是那一年开始担任我们班主任的。在那个一切都贫乏的年代,小学生没有娱乐和游戏,女同学们就利用一叠废纸,四周部分剪成一细条一细条,如同细细的发辫,中间放上一个大纽扣,合到一起,用绳子扎上,一个手工制作的毽子就诞生了。课间,女同学就踢这样的毽子玩耍。将毛的画像剪成一细条一细条,不是现行反革命吗?那时候,有铺天盖地的抓现行反革命的宣传和报道,在这样“毒奶”的滋润下,我们小学生的每根神经都绷紧。金老师对我的“革命”行动不以为然,并没有处理这位“小反革命”,那时文革的第一波高潮已经过去,老师们心中开始有谱,我的“革命行动”就如此夭折。
在这样紧绷神经的作用下,一段时间里,我脑子中始终徘徊着一个想法:如果某天我莫名其妙说错话,说了一句“打倒毛主席”,会发生什么呢?我会怎样被当成反革命分子抓走呢?大概这是在高度恐惧高压下产生的心理问题。
第二件事,更类似于滑稽事件。文革中期,有“早请示晚汇报”仪式,其形式荒诞滑稽,年轻未经历过这种仪式的一代代,无法想象。“早请示”时间半小时,安排在8点钟上课之前,就是今天学校的早自习时间段,由值班班干部领读,全部同学跟诵,完成“歌颂诵经”过程。记忆最深的几句话:“领:祝伟大领袖毛主席,合:万寿无疆!万寿无疆!”“领:祝林副统帅,合:身体健康!身体健康!”林副统帅之前应该有定语,忘记了。如此神叨叨的念词,要进行半个小时,发明者大约是从宗教仪式里获得启发,对全国人民进行强制“洗脑”。1971913日,林副统帅摔死在外蒙古的沙漠中,我辈草民当然不知晓。作为领读班干部,依然虔诚地领着同学们高诵:“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几个月后,政府机关已经传达了林彪事件,班级里几位同学也从家长处听到一些消息。“早汇报”时,我领读:“林副统帅”,他们就拒绝跟诵:“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我非常愤怒,将此事向班主任汇报,班主任大约也听到了消息,此事再次不了了之。
在小学里还有一件滑稽事。为了防止“帝修反”入侵中国,为了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大众,我们小学生要自备军装和训练武器,每天带到学校操练。那时候,老师教育我们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在中国周边已经形成了包围圈。”小学墙壁上挂着“包围圈”的漫画,苏联、日本、台湾、南越、印度、蒙古等等,一条黑线将其串联,醒目地标示出“包围圈”。与周边国家都反目吵架,是当下“爱国贼”打鸡血的事件,文革期间就是如此。老师又教育我们说:“我们生活在幸福之中,但是,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于是,我们这些小学生又有了解放全世界的神圣任务。具体落实就是每天穿着类似军装的绿色衣服、抗着小木棍上学。老师要求我们每人准备一根木棍,漆成绿色,带到学校,每天进行军事训练。我们的课间活动和体育课,都被这样的训练占据。老师领喊:“突刺刺”,我们齐声跟喊:“杀!杀!杀!”连续向前跨三步,配合三个刺杀动作,类似部队里的正规训练。当年,我父母在外地工作,照顾我生活起居的奶奶无法满足我们学校的要求,找不到一条合适的木棍,结果找了一条细竹竿,漆成绿色,让我天天背着。在训练的队列中,我的细竹竿触目惊心的丑陋,让我一次次蒙受羞辱。就像穷人家的孩子穿着旧衣服改制的校服,站在崭新正规校服同学行列中的那种窝心屈辱的感受。那条丑陋的竹竿,我今天都能清楚地记忆着它的样子!数年前到台湾访问,与我同龄的台湾同胞聊天,他们的小学时代,居然也是怀揣着解放大陆受苦百姓的理想,天天背着小木棍上学,天天“突刺刺,杀”地训练着。两岸政治理念、政治体制不同,思维方式和行动方案却如出一辙,都带有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深深烙印,同样对治下的草民洗脑,所作所为惊人类似。
记忆深刻的还有中共“九大”召开前后的事情,开会日期对外是保密的。老师告诉我们:“苏修”为了探听“九大”的开会日期,都在北京街头邮筒里偷取信件。这也是那个年代草根的想象,哪有机密信件投到街道旁的邮筒里?但是,学校通知我们,时刻准备着,一旦听到“九大”胜利闭幕的消息,无论几点钟,大家第一时间赶到学校,举行庆祝游行。当年没有电视,我们都是收听电台广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晚上8点有一个类似今天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节目,我们是从这里听到“九大”胜利闭幕的消息,立即赶到小学,黑灯瞎火,学校操场上已经是乌压压的人群,然后列队上街,叫喊着:“庆祝!庆祝!热烈庆祝”之类的口号,转悠一个小时,散伙回家。那时,街道上到处是各式各样的游行庆祝队伍,因为所有的单位都接到与我们一样的通知,要一样地上街游行。对我们小学生来说,这是特别好玩的事情,吵吵闹闹在街上走一通后,回家还极度兴奋,所以记忆深刻。后来在黑龙江大学工作,偶尔听到我们教研室主任回忆“九大”庆祝游行的经历,说:当天他们正在偷偷打牌娱乐,听到广播后立即出来喧杂游行一通,回去又打牌了。我心想:毕竟是知识分子,那时已经看透,打牌、应付游行两不误。我辈小学生,当时可是打了鸡血般的热情参予的。
二、我的日常饮食
柴米油盐醋,文革期间普通百姓还是要过日常生活的。幼年至青年时代的我,视野有限,只能记录点滴。
日常生活最深刻的记忆是所有物资的绝对贫乏,绝大多数的日常生活所需物资都要凭票供应。一季度发一次这样的供应票,记忆中有如下票证:布票、酒票(购买黄酒)、油票、盐票、肉票、豆腐票、煤球票,等等,等等。记得粮票是另外单独发放,需要与购粮证相配,才能到粮油店里购买粮食。每次奶奶到居委会领取这样的票证,总是说:“又拿回来一张大被单。”所有的票据都印在一张纸上,我们需要用某票据时将其裁下,所以称之为“大被单”。所有商店里的商品少得可怜,且质量低劣。后读戴晴女士回忆文章,称其跑遍北京城,没有为她孩子卖到任何玩具,商品柜台全是空的。又,在黑龙江大学工作时,听东欧工作回国的老师讲述见闻录,称那里的商品柜台空空如也。再读匈牙利经济学家亚诺什·科尔奈“短缺经济学”著作,才知道物资的极度匮乏是那个年代社会主义国家的通病。
凭票供应购买到手的生活必需品,根本没有产品质量、卫生标准可言,那时候人们也没有这样的观念,能买到东西混饱肚子就不错了,还奢谈其他!首先是从粮店购买的大米,都是多年的陈旧储藏物资,煮熟米饭,黑灰发散,没有任何香味。而且,购买回家的大米常常是发霉生虫子的,大人们就将发霉的大米用水冲洗干净,然后在户外晾干。户外院子里的阳光底下,常常有各家的晾晒大米。这样的大米煮成的米饭,极其难以下咽。米虫问题更难解决,因为那是源源不绝自我生长的,将大米洗净晾晒后,还是要再次生长出米虫,奶奶就鼓励我们吃饭时不要看饭碗,狼吞虎咽,将虫子一起吃进肚子,且说服我们:“一天吃三条虫,面白嘴唇红。”前几年,市场上出现“毒大米”事件,我在人民大学医院理疗时,听一位老太太怀念毛时代,说:“那时没有毒大米。”我时常无法忍受这种弱智的健忘,插话说:“你胡说!我们那时天天吃发霉生虫的大米,都是毒大米!”老太太哑口无言。即使这种发霉的大米,依然供不应求。那时粮食根据每人的年龄、社会身份、从事的工作种类定额供应。最初,还能拿粮票与购粮证相互验证,买到陈旧大米。大米越来越少,政府开始规定大米与其它粗粮搭配供应,搭配的粗粮主要是地瓜干,也是黑灰发散的,更加难以下咽。开始规定:大米与粗粮的搭配比例为8:2,后来改变为4:6,一个月的定额口粮大部分是粗粮,对一直以大米为主食的南方人来说,苦不堪言。那时候,有“毒大米”吃,是极其幸福的事情,某些有背景的家庭才有此可能。
再来谈论肉票。肉票是用来购买猪肉的,记得每个月每人定额三两,所以,吃肉是一件奢侈事。温州私有经济扑灭不息,一直有私人菜市场交易,那时候是非法的,称之为“黑市”。家有余钱的,可以从黑市购买一些猪肉,打打牙祭。那时候,饭菜中有猪肉,对我们孩子来说,就像过节一样快乐。有个别家庭,因居住房屋周围有空地,就自己饲养几只鸡或鸭,母鸡是用来产蛋的,即使公鸡也是过年过节时用来招待客人的,家中孩子对这些鸡与鸭不会有非分之想。惟独鸡或鸭发瘟病快死的时候,成为孩子们窥视的对象。长辈先是对瘟鸡瘟鸭进行抢救,抢救方法极其简单,将瘟鸡或瘟鸭置于大的木头盘子底下,不断将木盆掀起盖下,扇风进木盘底下,至今我也没兴趣去追究当年这些土法治理病鸡的医学原理。一旦这种方法失效,只有宰杀一条途径,这又轮到我们孩子兴奋了,我们极其难得地可以吃鸡或吃鸭了。今天要是将病鸡、病鸭、病猪肉卖给顾客,如犯天下之大不韪。文革时期,没有动物检疫法,鸡、鸭、猪肉等绝对不可以被扔掉,怎么可以暴殄天物?大人和小孩都快乐地享受着。在中国人民大学工作期间,一次曾听副校长杨慧林老师回忆他的兵团生活片段。他有如下讲述:某次兵团一头猪病死了,食堂开饭时排成两队:愿意吃病死猪肉的为一队,另外再排一队。愿吃病死猪肉那队排得长长的,另外一队里有抵挡不住猪肉的香味,“叛离”原来队伍的,心甘情愿去吃病猪肉。那时候人们的平均寿命,要比当下短了许多,应该有社会学家去统计这些数字。这与那个年代食品的匮乏和不卫生有很大关系,那时候根本没有食品安全卫生的说法。当然,比较高级乃至中央的领导们,吃的是特供,他们观念里是有食品安全卫生与健康的。其他芸芸众生,没有那矫情的可能性。
我的个别饮食嗜好与物资极度匮乏相关。我原来一直特别爱喝牛奶,因为在我儿时,牛奶属于稀缺物资,价格昂贵,不是普通百姓可以享受的。记得温州五马街拐角处,开着一间买牛奶和蛋糕的商店,记得就是“五味和”商店。那里销售的牛奶是奶粉冲泡的,淡淡的,略有奶味。对我来说,就是可望不可即的高档享受,记忆中父母从来没有领我进去享用过。只是他们闲谈我儿时趣事时,提及我路过店门口就不愿再走,父母告诉我说没钱购买,我便提议他们到“钞票店”(指银行)去拿。儿时的渴望,培养了我喝牛奶的爱好,到了可以随意喝牛奶的时代,我家里总是有牛奶。同时,我爱好一切奶制品:大白兔奶糖、奶片等等,这些嗜好都来自文革年代的深层记忆。
三、社会环境与生活之见闻
文革时期温州的社会环境和生活,又是未经历那个时代的人们所无法想象的。
“造反有理”是当年最流行的一句话。政府机构瘫痪了,“公检法”被砸烂了,社会几乎进入无序状态。
首先是有关“武斗”的记忆。文革时期,成立许多造反派组织,观点相同的又合并到一起,最后各地大致都形成两大派。其中一派为“保皇派”,大约是保护“走资派”的;另一派则称造反派,是造现任当权者反的。温州两大派分别为:保皇的“温联总”和造反的“工总司”。“温联总”是获得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一系势力支持的,“工总司”则获得中央文革一系势力的支持。在毛与中央文革“要文攻武斗”的怂恿下,双方从各自途径获得武器,展开大规模的武斗。当时全国都有两派的大规模武斗。中央文革与林彪是一丘之貉,林彪系的部队到温州“支左”(支持左派,当年专用名词),“温联总”败退乡村,开始长达数年的“农村包围城市”的武装斗争,温州城市里的武斗遂告结束。大概如此,具体情况更为复杂,我等小孩也不太清晰,要等待专门的研究文献资料揭示。关于这段史实,我还有一件恐怖事情的记忆。我的邻居是本单位里“工总司”的小头目,某日带我去他单位玩。该单位里不同的房间内,到处都是将双手反捆在椅子背上、用黑布蒙着眼睛的人,这些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不过是“温联总”派别的,被抓起来审查。那种恐怖的场景,当年时而出现在我童年的噩梦中。
第一次大规模武斗结束后,温州市的治安由“工总司”武装人员负责,也称其为“民兵”。他们忙于派别武装内斗,败退的“温联总”武装还盘踞在乡村;疏于社会治安管理,温州市内治安,进入极为混乱的时期。有两件记忆深刻的事情。
第一,大规模私人械斗。
温州人有点莫名其妙的“侠气”,不问是非,只帮朋友。民间种种纠纷,或邻里矛盾、或同学同事口角、或意气相争,双方皆纠集数十人至上百人,相约在半夜的某街道,各持土制武器,展开大规模的械斗。我曾亲眼目睹这样的一场械斗。那已经是文革后期,15岁就辍学的我,进入一个街道小工厂,三班倒地打发时光。某日上夜班,听说工厂外面街道上要开始械斗了,我们蜂拥而出,站在人行道上看热闹。械斗双方,都尽量避免伤及人行道上观摩的无辜观众,否则,可能为自己一方招来新的敌对和仇恨。械斗场景如下:械斗双方在马路中间面对面列队,中间有十几米的空白地段,械斗双方的第一排武装人员,都是手持“外扎”者。“外扎”是当年温州民间私人群体武斗最著名的武器,原来是舟船上的工具,长长的竹竿前头,套一个大的铁钩,每当舟船靠岸时,用此“外扎”勾住岸边石头,帮助舟船拢岸。据说,数次大规模械斗时,瓯江岸边舟船上的“外扎”被洗掠一空。温州当年俗语有称:“温州三件宝,外扎、麻将、煤球捣。”“煤球捣”容后解释,先言归正传。从当年流行的俗语中,可以看出民间群体私斗的频繁和“外扎”在武斗中的崇高地位,它可以远距离攻击敌方,并且致命。以“外扎”武装者,手持竹竿,铁钩着地,整齐排列,面向敌方。他们身后是手持木棍、斧子、道具者,再后排是手持石块者。一声呐喊,各自冲向对方队伍,拼命厮杀。那是斗殴死人,是家常便饭。此种武斗也有滑稽的一面,如果某方显示出败像,此方人员立即纷纷抛下武器,跑到人行道观众之中,也就安全脱险了。因为这种武斗人员的聚集,多数都是武斗主人邀朋友,朋友再邀朋友助阵,也就是手握石块在后面充人头者,他们是不会拼死打斗的。
我们的街道小工厂地址在温州市的西面,温州人称“西角”,那里居民的私人械斗最为著名,以至于温州许多其他区域居住者不敢与“西角”人械斗。所以,工厂外街道上半夜时相约的械斗很频繁,往往我们还不知道,外面械斗已经结束。某次,一头血淋淋的伤者跑到我们厂里躲藏,说是头上被斧子劈了一下。我半夜前往工厂上班的路途中,经常能够碰到十几个人的小队伍,手臂上扎着白毛巾,持棍棒或道具,雄赳赳跑步过去,前往械斗集合地。混在人行道的人群中看热闹,没有任何恐惧;当这小股武装跑过身边,场景瘆人。
温州后来又发生了两大派别的第二次武斗,据说这在全国都罕见,再度见出温州人的尚勇好斗。在外来军事力量的干预下,“温联总”再次败退,“工总司”成立“民兵指挥部”,负责温州市治安。据说,某些有背景的人士展开私人械斗,各自找到“民兵指挥部”里的朋友助阵,双方都携带步枪、机枪参加。有真枪实弹之后,械斗反而被制止了,双方都有了震慑对方的武器,谁也不敢开第一枪,械斗也就夭折。
第二,群体性骚扰女生。这种人间奇闻,需要赶紧记录下来,以为史料。
文革期间,没有任何娱乐方式,青年们无处消遣,每到夜晚,都三五成群地在街道上闲逛。青少年时期的我,到工厂上班后,每天夜晚一定有单位同事相约在马路上闲逛。一路闲逛,一路胡说八道,累了就回家睡觉。群体性骚扰女生事件,就在这夜晚的闲逛中发生。在人群涌动的大马路上,在明晃晃的路灯下,突然有一男青年跑向一女子,拉脱她的裤子,再躲回到人群里去。于是,大量的人群就蜂拥围观被撤掉裤子的女子,女子边哭边跑,与女子同行者竭力保护着她,沿途跟着跑而看热闹的人群,如滚雪球般增大。汹涌的人群在观看过程中,又有躲闪不及的女子被某位男子橫抱摔倒,脱掉裤子。脱完裤子,肇事者总是迅速躲回人群,再围观起哄。据说,起因是该女子与同行男子过于亲昵,打扮有点妖娆,被认定为“骚女人”。注意,当年所谓的“亲昵”和“妖娆”,在当下不值一提。这样的大规模性骚扰,甚至要持续一个多小时,直到民兵指挥部派人前来解围,将被围困的女子救走。发生一次群体性骚扰事件后,没有追究肇事者,就被后来者效仿。夜晚的大马路上,而且往往是温州市中心最热闹的五马街周边,多次发生这样的大规模性骚扰事件。后来模仿者,已经不管该女子是否有亲昵行为或妖娆打扮了,只是要脱掉女生裤子,围观起哄。舆论往往是批评女生的:谁让你夜晚外出闲逛!我在夜晚闲逛时曾经遭遇过此事件,就在五马街道上,据说前面又有被脱掉裤子的女生,我也跟着人群跑动,想挤进去看热闹。人群过于拥挤,跑来跑去,只是听说又有新的女子被脱掉裤子了,却始终无法挤到最前列,亲眼目睹。那晚人山人海、万人空巷的场景,给我深深的记忆。
其实,这样大规模性骚扰女生的事件,是由手握执法权的“民兵指挥部”里的民兵,以执法的名义,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的。他们突然在马路上设卡,如同今日查酒驾,如果认为某位过路的女子裤子样式有点时髦,当时俗称“喇叭裤”,就强行截留,当众将该女子的两条裤腿用剪刀从脚跟剪到大腿根,马路两旁人行道上又挤满了观看的人群,看着该女子光着两条大腿,狼狈逃窜而去。我也曾是马路边围观之一。因为穿“喇叭裤”是资产阶级思想腐蚀的结果,民兵们是在与资产阶级思想做斗争。拿着剪刀剪破女生裤腿的民兵们,当时内心的龌龊应当与夜晚抱摔女子趁机脱裤的流氓相同。以执法的名义来得光明正大,所以,白天设卡剪裤腿的事件,要远比夜晚当众脱女生裤子事件频繁。
最后,解释一下“煤球捣”。温州的多数工厂已经停工,煤球厂也不上班,居民们拿煤球票只能买到煤粉,家家户户自备蜂窝煤球制作模具,手工制作蜂窝煤球。自制蜂窝煤球的模具,被称为“煤球捣”。往模具里填满煤粉之后,盖上盖子,要使劲用榔头往下砸,捣实煤粉,温州俗话称此工作为“捣煤球”。这是又一件令我恐惧的事情。我生活在奶奶身边,捣煤球的任务理所当然是我的。当年人小没力气,每次捣实煤粉后,往上拉模具盖的过程,非常吃力。所以,每次捣煤球,要花费我一整天的时间。更别说浑身黑乎乎脏兮兮的,令人作呕。后期甚至连煤粉也买不到了,买到的是煤块。我有增加工作量了,先将煤块捣碎,和上一定比例的黄泥,再开始捣煤球。和黄泥比例一事,也是你传我、我传你,相互学习而来的。详细记载这件事,可见我们当年生活的艰难苦辛。
文革期间的民兵和后来逐步恢复的公安系统,他们也抓社会上的“坏人”,予以种种惩罚。我等平头百姓随时可见的惩罚是“游街”。即,将一群抓获的各类“坏人”,五花大绑,胸前挂着大牌子,昭示着他们的罪行,高高地站在敞开的大卡车后面,围着卡车车厢站成一圈,面朝外边的观众,卡车沿街道缓缓行驶,被“游街”者在侮辱中完成这一过程。这种画面,文革之后许多地方还在重复,国人一定不会陌生。文革期间,最早被“游街”的是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被俘获的温联总战斗人员等政治犯,后来更多的是做小生意维持家用的所谓经济犯,胸前大牌子上写道:“投机倒把分子某某某”。文革期间,我所见到的最后一批“游街”者身份最为奇特。1976年,毛泽东死了,政府要求治丧期间所有人停止一切娱乐活动。有人依然躲在家里打扑克或麻将,被举报抓获,于是被“游街”。当时已经失去了观看“游街”的兴趣,没有上前端详,不知他们胸前牌子上写着什么罪名。
“温州三件宝,外扎、麻将、煤球捣。”从一个角度总结了那时的生活和社会环境。
四、我的读书学习
与上述一切的贫乏相比较,文革期间最为可怕的是精神上的贫乏。
我的小学、初中、高中阶段学习都是在文革期间,一个无书可读的岁月,一个读书相当于干“坏事”的岁月,一个不幸的岁月!
那时候,所有古今中外的优秀作品都属于“封资修”(文革专用名词,指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都是禁书,小学到中学的语文课本里充斥着灌输仇恨、编造谎言的文章,内容极度贫乏。如刘文学为保护几根辣椒而死去、刘文彩家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收租园、毛泽东与林彪在井冈山会师,等等,等等。课文中还有诸多毛泽东的语录或著作,是必须背诵的。倒背如流,本来只是一种形容词,形容背诵的熟练程度。文革中竟然真的成为背诵毛泽东语录或著作的自我要求,同学中就有倒背《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同志》等篇章的,我们都极其羡慕对方可以达到这么高的背诵境界。语文课本里的诗歌是这一类:“贫农张大爷,身上有块疤。大爷告诉我,这是仇恨疤。过去受剥削,干活地主家。……”这方面现在或将来应该有专门的研究者去展示和研究。这种贫乏的教育延伸到中学的英语课堂,我的初中英语课本前两篇课文,至今能够清晰记忆:第一课,“毛主席万岁!”即“Long live Chairman Mao!”第二课,“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即“Long long live to Chairman Mao!”当年背诵之熟练,今天还能脱口而出。以下课文还有:“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不许动!缴枪不杀!”等。后一课俨然是为我们将来要上国际战场准备的英语口语教学。
从小学到中学的语文学习,成绩是教会我们识字读书了。课堂的贫乏,促使我们寻找课外读物。然而,那时候几乎所有的小说都被列入“毒草”行列。毛泽东一句话:“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判决建国后多数小说的死刑。文革初期街道旁,悬挂着长长的“毒草”榜单,书名无法记忆,那一大墙面的白纸黑字给人深深的印象。我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金敬迈的《欧阳海之歌》,那是极个别当年未被列为“毒草”的书籍。读小说上瘾后,到处挖空心思借阅,见到一切人都要问:“你家有书可以借阅吗?”功夫不负有心人,因此借阅到一些文革大扫除(文革专用语,指烧毁一切书籍)之后的漏网书籍,如《林海雪原》、《平原枪声》、《暴风骤雨》等等,其实也都是很革命的小说。那时候,谁家也不敢藏匿古代小说或海外小说,或者即使有也不敢外借,我从来没有借到过此类书籍。借到书之后,如何找机会阅读,又是一个难题。那个年月,小孩读书相当于“干坏事”,我年幼的妹妹向父母举报说:“哥哥又在读书了!”总是令我异常恐惧。我就将书籍放在打开的抽屉里,一有父母动静,立即关上抽屉,假装在做作业或玩小石子等。好在父母在外地工作,我生活在奶奶身旁,有相对自由的时间和空间。但是,我也要防备奶奶见父母面时告状。我奶奶的嗜好是见到我父母面时,诉说我的一切罪状。为了防患于未然,我的基本措施是:夜深人静之后,拿一根偷藏的蜡烛,悄悄来到堆积废物、布满灰尘的小阁楼,静静阅读。某次,不知如何找到一个手电筒,半夜蒙在被窝里读书。那时电池是奢侈品,这样的阅读只能偶尔为之。即使如此防范,还是要被奶奶时时发现,每次都告到我父母那里,父亲偶尔回到温州,都要给我上长长的政治思想课,内容之一就是:不要读书,读书无用。
文革后期,一些符合当时政治需求的小说开始出版,最走红的是浩然的《艳阳天》、《金光大道》等。我已经辍学工作,口袋里有了几元零花钱,就托人从上海购置这些小说。因为当年书籍是紧俏商品,在温州根本买不到,只能从上海购买带回。记得我购买的小说有:《水下尖兵》、《大刀记》等等。《大刀记》好像是厚厚的上、中、下三大册,作品极烂,连我如此嗜好读书的人都读不下去了。这里,我要重点介绍文革时期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虹南作战史》,这是图书界、小说界的“奇葩”。小说主题是写农村阶级斗争的,与浩然所有小说的主题一致,即:地主、富农如何如何搞一切破坏,贫下中农如何如何与之斗争,最后获得胜利。《虹南作战史》叙说的是上海郊区农村的故事,“奇葩”之处在于:小说故事每每叙述一段,一定要出现一段黑体字,离开小说情节,进行政治说教,类似于今天《人民日报》第一版的内容。黑体字部分,记得往往引用毛泽东语录,然后开始一段说教。如此“奇葩”作品,文革期间也只有一部,我也只有阅读一次,却有如此深刻的印象。建议能够借阅到此作品者,一定要翻阅翻阅。我在大学课堂讲授“中国文学史”课程,讲到白居易“新乐府运动”创作理论“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时,时而举《虹南作战史》为例,说明过度要求文学为政治服务的危害性。直到文革后期,我已经在小厂上班,某日在姑妈家看到新出版供批判用的《水浒传》,立即捧在手里阅读。我父亲某日回温,姑妈立即告状:“你儿子都敢读《水浒传》!”父亲此际脑子稍稍开窍,回答说:“现在《水浒传》好像是可以阅读了。”那是我阅读的第一种中国古代作品。除此,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唐诗、宋词、元曲,更不知道李白、杜甫、苏轼、欧阳修。海外作品阅读,好像读了高尔基的三部曲,其他则完全空白。
读书既然无用,又没前途,而且毕业后可能会被逼着“上山下乡”(文革专用语,指逼迫中学毕业生落户到农村和边疆,成为那里的劳动者),父亲就筹划让我辍学打工。林彪说:“上山下乡等于劳教”,事实如此。当年所有的家长都想方设法让孩子躲避此种“劳教”。对了,父亲也曾督促我努力学习。这是我初中毕业时,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据说又要恢复种种考试,包括初中升高中考试。父亲为了我能上高中,整个暑假白天夜晚让我在炎热中没有休息地学习:做题,做题,做题,类似于今天复习迎接高考。注意,是学习,不是读书,与今天某些家长的做法一样。我高中仅读一个学期,1974年即辍学到小厂打工,那一年我15周岁,我在外地工作的叔叔曾指责我父亲让我做童工。我的高中一年级时段,正处于“批林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时期,新一轮“读书无用论”来袭。看看风向不对,我父亲就托关系为我找到一个小厂,我也正式结束了初级学习阶段。期间,父亲为我将来生计,还让我到木工厂跟随一位亲戚学习木工手艺。我天生不是这块料,做成的小板凳歪歪斜斜,我那木匠长辈将我开除出学徒行列。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工厂没有目标地上班下班,无书可读,无消遣娱乐方式,才有了上述的夜晚闲逛,以及跟随起哄人群看热闹。年轻人,总有幻想,有异想天开的一面。因为喜欢阅读,我就幻想自己是作家,开始写作故事,所构思的往往是抓捕敌特的惊险故事。开篇是这样的:“深夜,远处传来‘啪啪’的枪声……”小说从来只有开头,从没往下写,也不知道写什么。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写作能力之低下,于是,开始写日记,训练自己的写作能力。记得写日记时的满篇病句,自己都读不通。日记里写到对某位女同学的爱慕之情,这是青春期现象。某日,父亲回温,偷读我日记,狠批我这种不良思想倾向,吓得我再也不敢写日记了,写作训练就此搁浅。八十年代我大学毕业已经是中学教师了,听说我的姑父偷读我表姐的日记,基于自己惨痛的经历,就指责姑父,姑父断然回答说:“别跟我来资产阶级那一套!”
我对读书总是有一种渴求,又托人从上海购买了数学、物理、化学青年自学丛书三本,因为没有目的,读读也就放下了。这套书对我1977年参加高考,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当年恢复高考后,大家找不到可以复习阅读的书籍,找几本高中课本都非常艰难。我则有一套完整的自学丛书。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将三本书自学完毕。
如果没有1977年高考的恢复,我今天的社会角色或身份会是什么呢?这是每个“77届”学生都会自我追问的问题。

由于年龄的限制,我对文革的回忆是浅层次的,非常狭窄。阅读资料,才知道文革期间有这么多的知识分子、领导干部被打死或自杀,农村地区也曾发生对所谓的“地富反坏右”(文革专用语,指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家庭的灭绝屠杀,武装械斗时曾有大规模的死伤,等等,等等。中共中央后来对文革的描述:“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十年浩劫”等,都是十分确切的总结。让我们的国家回到这样的浩劫之中去,这些人是中国人吗?还有做人的起码良知吗?我的心中有一万匹的草泥马在奔腾!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搬家及其背后的故事---张智勇(知曰)

两张准考证记忆:文革前最后一次和文革后第一次高考 (转载)

我是77届--不一样的高考故事---黄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