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忆兵:抹不去的思念 —— 纪念恩师陶尔夫教授 (转载)


诸葛忆兵:抹不去的思念 —— 纪念恩师陶尔夫教授

 2018-05-04 诸葛忆兵 

诸葛忆兵:抹不去的思念
—— 纪念恩师陶尔夫教授
今年是刘敬圻教授、陶尔夫教授两位学界公认的神仙眷侣来到黑龙江大学执教的第60个年头。1958年,刘敬圻与同班同学陶尔夫在北大中文系毕业后,满怀报国之志,积极响应援疆号召,一起奔赴黑大,进入了当时正在筹备的中文系。自此,他们无怨无悔地坚守在这片黑土地上,辛勤耕耘,倾情奉献,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学子。1997 年 5月14日,陶尔夫教授突发心疾,带着无尽的遗憾骤然离世。如今,陶尔夫教授离开已经整整21年了,他的学生们依然年年、月月、日日都怀念着这位学识渊博、品德高尚的好老师。本期特别推送诸葛忆兵教授怀念恩师的文章,缅怀陶师的生平事迹,追思陶师的点滴教诲。

陶尔夫教授在家中(1996年夏)
1997 年 5 月 14 日晚,接同门师妹的长途电话,告知业师陶尔夫教授当日上午因心脏病猝发去世。我的最初反应:这不是事实!当天上午,我还特意打电话到先生家,汇报学习近况。刘师敬圻接的电话,告诉我陶师身体好,正在省文史馆开会。岂能在数小时之间,有如此巨大的变故?然师妹悲痛的声音,不容我再有怀疑,放下电话,泣不成声。陶师往日与我相处的一幕幕,一一闪现。
1984 年夏,我考入黑龙江大学中文系,师从陶尔夫教授,攻读中 国古代文学专业硕士学位。陶师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认真严谨,一丝不苟。 作为陶师的开门大弟子,陶师对我的所有授课都是在先生的书斋中一 对一完成。陶师面前放着用毛笔字写定的厚厚的一叠讲稿,缓缓说来, 严格到苛刻的地步。陶师要求学生同样非常严格,每次授课前,我必 须交上当日讲授专题的预习阅读笔记,以及在此基础上草就的发言提 纲。陶师总是将我这些不成样子的涂鸦细心地保管在一起,时时鼓励说: “日后,你可以在这些阅读笔记的基础上写成系列学术论文,那便是 你的第一个学术研究丰收期。”我后来的学术成绩,皆得力于当年陶师的严格训练。我的硕士学位论文和博士学位论文,都是在陶师要求 我写就的阅读笔记和发言提纲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离开黑龙江大学之 后,我每有论文发表,必定第一个呈送先生过目。我知道,陶师会为 我的点滴成绩而开心自豪。然而,我总是懒散,不能如陶师期望的那 样在学术上取得更大的成绩。真是愧对恩师! 
在陶师门下,我发表的第一篇学术论文,其过程令我印象深刻。 我在准备考研阶段,通读《花间词》,写了一篇读书体会《“花间词” 中的“别调”—毛文锡词初探》,将此稿寄给陶师。陶师立即回信: 这篇稿子经过修改,是可以发表的。当年未窥学术门径的我,对学术 论文发表是那样地景仰,甚至带有一点神秘的崇拜色彩。想不到自己 的习作能得到大学教授的首肯,有了发表的可能性,学习和研究的信 心大增。入学后,我焦虑地等待着陶师对这篇论文的指点,希望修改 发表。陶师好像完全忘记了此事,我也不敢提起。一学年结束,陶师 叫我到书房,详细地讨论我的这篇论文,指导如何修改。我后来才理 解陶师,先生认为我只有经过一年的学术训练,才有能力开始修改论 文,故不急不躁。之后所有的修改,陶师不再提供意见,每一稿交上去, 陶师只有简单两句话:“再修改一次,再精炼一些。”每次我都面对稿件, 苦苦思索,想方设法拓展论题,让研究更加深入,同时思考哪些字句 可以删除。当年没有打字和印刷条件,近一万字的稿件每次修改后都 要重新抄写一次,呈送先生。前后一共修改了六次,我也反复抄写了 六次。到后来,一个“的”字都不敢多用,反复删减字句。这个过程 完成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对学术研究和表达有了顿悟,独立学术研 究能力有了质的飞跃。我欣喜万分地将这种自我感受告诉周边的研究 生同学。我的第一篇学术论文发表在《求是学刊》1986 年第 3 期上, 那一年我是三年级的硕士研究生。


陶师待人温和热情,谦谦尔雅,有古君子之风。先生是严师,又 在生活方面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学生,宛如一位慈父。我从南方到北方 求学,陶师担心我一时不适应北方的生活习惯,连我的生活起居都要细心照料。当然,先生时时将此“重任”交给刘师敬圻。当年我们有 口粮定额分配,有专门购粮证,上面明确规定可以购买多少斤大米多少斤粗粮,大米少粗粮多。先生知道南方人习惯吃大米饭,将他家购 粮证交给我,随意购买大米。因为当年黑龙江省有此规定:副教授以上,购粮不受大米或粗粮的配额限制。同学们时常开我玩笑,说:“你 哪里是硕士硕士,分明是硕鼠硕鼠!”有时早上睡懒觉,耽误上课时间, 匆匆忙忙跑到先生书房。陶师就不开始讲课,先招呼刘师敬圻,为我 泡一杯热牛奶,吃一些糕点,把我早餐安排妥当,才缓缓开始讲授。 写作论文期间,我偶患感冒,对年轻人来说真的不算什么病,陶师却特别嘱托刘师敬圻,在严寒的雪夜,穿过结冰光滑的校园,给我送来 炖鸡,说是让我补养身体。中文系分点水果,陶师必定叫我过去拿走 一份。在老师家吃饭,更是数不胜数。但我却没有给老师送过什么礼物。 刚入学时,父亲要我带一罐茶叶给陶师,我坚决不同意。在父亲一再 要求下,我无奈将之带到学校,却不敢送给老师,认为给老师送 礼很丢脸。数月后陶师出访日本,回国时我去老师家,才将此茶 叶拿上。这是我三年攻读硕士期间惟一一次给陶师送礼。多年以 后,与刘师敬圻闲聊,她说:“你的优点是从不给老师送礼,不俗!”我立即反驳:“我送过一次茶叶!”并告知送茶叶前后艰 难的心路挣扎过程,为一笑谈。另一方面,陶师从不允许学生为 他做点什么,甚至,老两口费力地换煤气罐,三楼抬上抬下,也 不允许弟子代劳。陶师总是说:“你们就抓紧时间学习吧!”陶师一定认为如此照顾、爱护学生是分内之事。记得我在黑龙江大学工作七年后离开,前往南京师范大学攻读博士学位,陶师恋恋不舍, 并且为自家刚刚借贷购买住房而不能给我学习有所资助而不安。

陶尔夫教授与北大50级学长、黑大崔重庆教授

陶师更注重学生品格的培养,以正直做人、潜心为学、淡泊名利教育学生。陶师为人外柔中刚,从不附和世俗。平日多数时间在书斋中度过,懒于尘俗应酬。然遇不平事,则能拍案而起,怒目金刚,处处显露出学者的纯直耿介。陶师言传身教,给学生树立了一个极好的榜样。记得先生第一次对我发火,那时我已经留校工作,为职称些许小事焦急。陶师教育我不要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只需要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教学和科研工作之中。同时我记得,陶师正对我略略发火,刘师敬圻立即冲进书房,十分偏袒我,连珠炮似地为我辩护,大约说:“我们淡泊名利,吃了这么多亏,难道要我们的学生也如此吃亏!”陶师只得无奈地笑着说:“我们师生谈话,你先出去,你先出去。”多云转晴,什么事也没有了。今天,我还能坐得住“冷板凳”,越发眷恋教学和科研工作,并且始终告诫自己要正直善良,要远离尘俗,都是陶师对我谆谆教诲的结果,是深受陶师人格感染的结果。

陶尔夫教授与叶嘉莹教授
1994 年,我负笈南下,攻读博士学位,一直与陶师频繁通信。陶师一如既往地关心着我,引导着我。学业上的点滴进步,我第一时间就向先生汇报。陶师的来信也愈益显得心情愉悦,精神抖擞,陶师总是欣喜地告诉我周边新的变化新的进步。陶师那时已经退休,却仍然毫无功利目的地为黑龙江大学的学科建设出谋划策,积极奔走。同时,陶师依然如此废寝忘食,笔耕不辍,在一流学术刊物上频频发表文章。从来信的字里行间,我感觉到先生的身体状况一日强如一日,老当益壮,精神焕发。自念侍奉先生,聆听教诲,来日方长。岂知陶师竟突然撒手人寰,辞我辈而去,伤如之何!痛如之何!
 夜深人静,辗转不寐,举首北望,不胜凄凄,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陶师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先生,你安息吧!
陶尔夫教授部分著作

诸葛忆兵,浙江温州人,1984 年 9 月考入黑龙江大学中文系,师从陶尔夫教授攻读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硕士学位。毕业后曾留校任教多年。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学院副院长。
作者介绍
             作者:诸葛忆兵
             排版:马洁
             审核:王紫浩
             责任编辑:张笑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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