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献里的科举世界


書評:

宋代文献里的科举世界
——诸葛忆兵《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一书读后
林岩
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

科举考试,作为中国特有的政治制度之一,先后存续了约一千三百年之久。它肇端于隋朝,在唐朝开始受到重视,成为士人入仕的主要途径之一,尤其是到了中晚唐时期,进士头衔更是成为升任宰执大臣的重要条件之一。但是,由于唐朝仕进多途,且每次科考录取进士人数不过二三十人,因而科举考试虽受到全社会的瞩目,其在政治上的实际影响却仍然相当有限。
然而到了宋朝,一切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在经历了巨大的社会动荡之后,原先存在的高门大族,都日趋消亡,而新兴阶层则逐渐通过科举考试成为政治上的主导力量。在宋代,科举考试已然成为读书人进入仕途最主要且也是最重要的途径,每次科考,录取人数一般都保持在三、四百人左右,这就确保了官僚队伍有着稳定的后备人选。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科举考试在宋代已然成为政治体系的重要支撑。与此同时,伴随着科举考试的日趋规范化,一系列法令、制度得以确立下来,并为后世所承继。例如,三年一开科场的惯例,糊名、誊录、锁院之关防制度,以及三级考试体系的设定,都在元、明、清时代得以遵行不废。所以,学界大体形成共识,宋代可以说是科举考试的“定型时代”。
虽然,宋代科举在千余年科举史上的地位是如此重要,但是研究宋代科举却大非易事。其中,最为关键的原因即在于,宋代的科举制度,经历了一个反复变更、逐渐定型的过程。不同时期的制度变更,就涉及到头绪纷繁的各类文献。这些文献不仅来源不同,而且彼此之间的记述,详略不一,且时有相互牴牾之处,处理起来异常复杂而繁琐。
记得十余年前,那时我还是一名在读的博士生,给自己确定了一个宋代科举与文学研究的论文选题,结果就给自己找了大麻烦,整日被围困在了资料堆里,就如同在大森林迷路了的孩子,总是为找不到出路而苦恼不已。当时,就曾痴心妄想,如果有人愿意大发善心,编纂一部宋代科举资料集就好了。没成想,十余年后,这一愿望竟然得以成真,诸葛忆兵教授纂辑出版了《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一书,给今后的宋代科举研究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在每个专门研究领域,时常可以见到各类大部头资料集的编辑出版,但是如何能够最大程度地便于研究者充分利用此资料集,却需要资料集的编纂者在筹划之初就发凡起例,精心布局,以一种合理、经济而又适用的方式来对文献资料进行分类处理,绝不能为了贪多求全,而杂乱无章,茫无头绪。作为长期从事宋代科举的研究者,我将《宋代科举资料长编》翻检数过,发现编者不仅在文献的网罗方面,旁搜远绍、掇拾遗佚,而且对于资料之分门部居,也颇具心裁,甚有巧思。现据翻阅所得,将其荦荦大端者,表而出之,或许对于指示研究者如何利用此书,不无裨益。

一、博稽史乘,揭示制度架构之历史演变

研究宋代科举,首要之务,即须对整个制度之流变,有一清晰之把握。这方面虽有若干通论性著作可资借鉴,但若涉及一些具体的细部问题,则仍需回到文献本身,下一番细致的考索功夫。在这方面,《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为我们检阅第一手文献,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此书仿效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之体例,遵循“长编宁失于繁,无失于略”之要旨,博采原始文献,对史料进行分年系月之编排,穷源竟委,意在揭示科举制度在整个宋代变化、定型之复杂过程。同时,在史料之处理上,依照文献之性质、优劣,以及可以相互参证之处,精心比勘,颇便参考。
众所周知,清人徐松从《永乐大典》中所辑出之《宋会要辑稿》,是保存宋代典章制度最完备也最原始的文献,向来受到宋史学界极高的重视。其中“崇儒”、“职官”、“选举”三门,涉及宋代科举记载之处颇多,而尤以“选举”一门最为集中。但是,对于今日研究者来说,颇为不便的是,此书常常按照事项的不同,将同一科场事件,分门归类于不同条目之下。如某一开科年份,涉及解试之记载,归入“发解”条目之下,涉及省试之记载,则归入“贡举杂录”条目之下,而涉及殿试之记载,则又归入“亲试”条目之下。其条目之多,大约有二十余类。因此之故,我们若想了解某一开科年份之科场事项,常需在不同条目之下,反复翻检,方能寻出一个前后脉络。有鉴于此,《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以时间先后为线索,将《宋会要辑稿》中不同门类、不同条目下的资料,分系于相应的年月之下。于是,宋代科场事项之本末始终,灼然可见。
除了以《宋会要辑稿》作为文献编排之主干外,《宋代科举资料长编》同时又尽可能从现存几部宋代大型史书、类书中爬梳与科举相关之史料,分系于不同年月之下,以为参证。比如北宋部分,太祖、太宗以至哲宗朝,以李焘之《续资治通鉴长编》相关记载作为参证;徽宗一朝,《长编》散佚失载,则以章如愚《山堂考索》中与科举相关之资料作为补充;南宋部分,高宗一朝,以李心传之《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相关记载作为参证,孝、光、宁三朝,则以南宋文人别集中涉及科举部分作为补充;理宗朝以迄宋亡,《宋会要辑稿》有缺失,则以《宋史全文》以及《全宋文》中涉及科举之资料作为补充。简言之,在《宋会要辑稿》之外,举凡正史、类书、别集、笔记、方志,都被广搜博采,分系不同年月之下,或助比勘参证,或补文献之阙。
二是,此书围绕科举改革之重大事件,除采录相关史料之外,尤其注意搜集当时大小官员所上之奏章,以见出当时舆论之各种倾向,以及贡举法令出台之前因后果。最为集中之体现,则莫过于熙宁四年之贡举改革之实施过程。
早在熙宁二年四月,神宗就曾下诏,命朝中高级官僚上书陈述贡举改革意见,这无疑是当时政治生活中的一个大事件。为了反映这一讨论的广泛性,《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从宋人别集以及《全宋文》中采录了大量的臣僚奏章。开列出来,计有:韩维《议贡举状》、苏颂《议贡举法》、《议学校法》、苏轼《议学校贡举状》、陈襄《议学校贡举札子》、王珪《议贡举庠序奏状》、刘敞《贡举议》、王安石《乞改科条制札子》、司马光《议学校贡举状》、吕公著《上神宗答诏论学校贡举之法》,若再加上此前熙宁元年孙觉所进的奏状《上神宗论取士之弊宜有改革》、程颢所上《请修学校尊师儒取士札子》,则共有12篇之多。如果细读这些奏状,则可看出,尽管当时官僚们人言言殊,但其主流倾向则大体一致,希望能以经义取士取代诗赋取士,而朝廷最终颁布的法令也基本顺应了这一总体要求。如果没有这些不同官员的奏章作为参证,我们或许对于熙宁贡举改革方案的出台,就难以有如此深刻的认识。
元祐年间,旧党上台执政,为了推翻熙宁贡举改革方案,也有不少臣僚,多次上奏,提出各种变更方案。既涉及科举考试内容之调整,也涉及学校取士之变动。尤其是围绕经义、诗赋之争,多次颁布贡举法令,几乎如钟摆一般,来回摇晃。如果不广泛阅读这些官僚奏章,我们几乎不可能理清元祐年间贡举法令反复变更的来龙去脉。幸而,《宋代科举资料长编》对于这些奏章,都广泛加以搜罗,颇可省去研究者翻检之劳。可以说,注意采录与科举相关的官僚奏章,也是《宋代科举资料长编》的一大特色。
三是,此书对于开科取士之年份,特加留意,不仅开列进士名录,而且补苴缺漏,间有辨正。数年以前,浙江大学龚延明、祖慧两位先生,已经纂辑有《登科记考》(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年)一书,从大量的文献资料中,经过爬梳剔抉,考订出了宋朝118榜登科进士的名录。因有前贤著作在前,所以《宋代科举资料长编》得以利用已有的研究成果,在每一开科年份,详列进士名录。但是,编者并未止步于此,而是又根据自己爬梳所得,续有补充,同时,对于一些疑误之处,编者也依据文献加以辨正,从而确保了历科进士名录的可靠性。除此之外,编者还将与各榜登科进士相关之轶事,汇集于名录之后,颇有助于读者了解当时科场之风气。

二、彙辑文本,呈现科场文体之形制面貌

欲对宋代科举有一真切之了解,除需熟稔其制度沿革之外,还需更进一步,对于当日科场取士之各类文体,具备较明晰之认识,否则不免有隔靴搔痒之感。综括而言,宋代科场考试内容,主要分为诗赋、经义、论、策四大类。其间,除论、策始终作为考试内容之外,以熙宁四年贡举改革为界线,北宋前期科场考试只有诗赋而无经义,北宋后期,则诗赋与经义之间,或取其一,或两者并行,完全取决于新党、旧党之政治势力的消长。迄于南宋,则大体是诗赋、经义分为两科,并行不悖。此外,自熙宁三年(1070)之后,殿试以对策取代诗赋论三题,成为定制,这也是宋代科举中的一个重大变化。
依循宋代科举考试内容之前后变更,《宋代科举资料长编》对于不同时期之科举时文,着意加以搜罗和辑录,力求为今人了解当日科场文体之写作,提供丰富之文本例证。其最为用力之处,大略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不管哪一层级、哪一类型的考试,只要是科场时文之作,都细大不捐,一概采录,力求完备。宋代科举考试分为解试、省试、殿试三级,此外国子监(太学)以及地方学校,也常举行考试,考试内容多与科场时文有关。因此,只要是涉及科场时文之作,《宋代科举资料长编》都尽量予以收录。
举例言之,如太平兴国三年(978)登科之田锡,收录其《开封府试人文化成天下赋》、《开封府试守在四夷论》,又收录其《省试圣人并用三代礼乐赋》、《御试不阵而成功赋》、《御试登讲武台观兵习战论》;大中祥符八年(1015)登科之范仲淹,则收录其《省试自诚而明谓之性赋》,天圣五年(1027)登科之文彦博,则收录其《省试献羔开冰诗》、《省试青圭礼东方赋》,天圣二年登科之宋祁、宋庠兄弟,则收录二人殿试之作《德车载旌赋》。天圣八年(1030)登科之欧阳修,则既收录其《监试玉不琢不成器赋》、《国学试人主之尊如堂赋》、《国学试策三道》,又收录其《省试司空掌舆地图赋》、《南省试策五道》,及《殿试藏珠于渊赋》。其余时段,也大略照此收录相关科场时文。
由于年代久远,文献散佚,加之宋人对于科举时文之作,多不刻意留存,所以时至今日,试图系统辑录宋人科场时文之作,已无可能。即使是像欧阳修这样的名家,他的科场时文之作也没有系统地保存下来。所以,今日我们若想知道当时士人如何参加考试,他们的科场之作是何样貌,就只能依靠这些零散篇章,略窥其形制与程式化特征。尤其是不同层级考试之间,其时文写作之间的微妙差别,也有赖于通过这些现存科场之作的相互比较,才能略窥其消息。
二是,熙宁三年(1070)之后,殿试改以对策试士,而殿试对策颇受时人重视,因而保存情况相对较好,尤其是南宋时期,有大量殿试对策收录在宋人别集之中。对此,《宋代科举资料长编》进行了相对全面的辑录,为我们今日了解宋代试策之情形,提供了足够丰富的文献依据。
由于《宋会要辑稿》中的“选举”一门中,在“亲试”条目之下,几乎保存了历次科举中殿试的策问问目(即殿试试策之考题),所以,只要找到相应的殿试对策(答卷),即可以对殿试试策情形展开深入的探究。除了作为一种特定的科场文体之外,殿试对策本身也自有其特殊价值。因为殿试对策中,时常会涉及对于时政要务的评论,每位答策者都会就其自身的政治立场而表达个人见解,因而透过这些殿试对策的文本,我们同时也可感知某一时期的时代氛围和其背后的政治文化。
根据《宋代科举资料长编》的辑录,我们发现,北宋的殿试对策仅保留下来四篇,即熙宁三年(1070)登科之陆佃的《御试策》、元丰五年(1082)登科之黄裳的《御试策》、元祐六年(1091)登科之赵鼎臣的《廷试策》、宣和三年(1121)登科之范宗尹之《廷试策》。真可谓吉光片羽,弥足珍贵。相较而言,南宋的殿试对策保存就丰富得多,大约有20篇之多,不仅高、孝、光、宁、理各朝都有,而且其中不乏名家之作。如绍兴二年(1132)登科之张九成、绍兴五年(1135)登科之汪应辰、绍兴二十七年(1157)登科之王十朋、乾道八年(1172)登科之陈傅良、淳熙五年(1178)登科之叶适、绍熙四年(1193)登科之陈亮、庆元五年(1199)登科之魏了翁、宝祐四年(1256)登科之文天祥,他们的殿试对策都被保存下来,收入书中。正因为南宋留下了如此多的殿试对策,从而为今人研究宋代试策的具体情形,提供了极大的可能性。
另外,因宋代曾一度施行过制举考试,一些制科御试策也被保留下来,如景德二年(1005)夏竦之御试制策、景祐五年(1038)张方平之御试制策、嘉祐六年(1061)苏轼、苏辙兄弟之御试制策、治平二年(1065)李清臣之御试制策、熙宁三年(1070)吕陶、孔文仲之御试之策也都被收入书中。这就更加有利于我们对于宋代试策之情形的深入了解。
三是,除了辑录遗存至今的宋人科举时文之外,大量散见于宋人别集之中的科举考题,尤其是策问问目之类,也被有选择性地辑录于《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之中。
一般来说,宋代士人参加科举考试时,大多是籍籍无名之辈,所以其科场之作,往往不自珍惜,刻意留存,这自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一旦这些士人得中高科,跻身官僚之列,他们的身价便自不同。其中,一些颇具名望的官僚,往往会有主持各级科举考试的机会,由他们来命题检测士人之才学。这时他们反而会将自己所出试题,留存下来,以待后日编入集中。因此之故,所以我们在留存至今日的宋人别集中,常可见到各种层次考试的试题,其中尤以策问问目居多。这主要是由于诗、赋、论题都较简略,而策问之题,往往需要做大段表述,引经据典,然后才能引申出若干问目。而这些策问问目本身,颇能显示出题者之学识素养,故而可以作为个人著述留存。透过这些策问试题,自然也有助于我们了解宋代官员之命题,与其知识素养、时代思潮之关系。
举例言之,如熙宁五年(1072),苏辙为陈州教授时,曾参与河南府解试的命题,有《河南府进士策问三首》;元丰八年(1085)陆佃同知贡举时,有《省试策问》;元祐三年(1088)苏轼知贡举时,有《省试策问三首》;淳熙十四年(1187),周必大有《廷试策问》;端平二年(1235)洪咨夔同知贡举时,有《省试策问二首》;嘉熙二年(1238)许应龙同知贡举,有《省试策问三首》,后来作为殿试考官,又有《御试文举策问》。这些都被收入《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之中,系于相应的科场年份之下。而其它更多无法加以系年的策问问目,则被汇集在一起,收入《宋代科举资料长编》的“综合卷”中,数量相当可观,值得做专门研究。透过这些各级考试的试策问目,我们就可以了解宋代士人在准备试策考试时,应具备怎样的知识储备。

三、网罗放佚,提供专题研究之开拓空间

一般来说,某一研究领域专事文献辑录的资料集,其对于研究者的参考意义,绝不仅仅在于提供常见材料,而是要尽可能扩大文献搜罗范围,以一种竭泽而渔的态度,穷尽几乎可以找到的所有资料,即便不能完全做到,也要勉力为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推动此研究领域进一步向纵深发展。对于传统文史研究来说,新材料的发现,总是可以带来新的研究驱动,而一部资料集的价值,也就因此而显出高下。就个人翻阅的体会而言,我觉得《宋代科举资料长编》,在文献搜罗的广度和深度上,都有了极大的开掘。举凡正史、类书、笔记、宋人别集、方志,都进行了仔细的爬梳剔抉,尤其是对于《全宋文》、《全宋诗》的充分利用,大大丰富了史料的来源,提供了不少以前为我们所轻忽的关键史料,从而也为宋代科举研究提供了许多新的开拓空间。大略言之,有以下几个方面,值得特别留意:
一是,宋代科举研究中的某些专题分支,可以依托此书提供的丰富史料,再次进行深度研究,例如宋代的制举、词科、武举之类,大有可以继续深入的余地。
进士科考试,是宋代科举中的常科,一般来说三年一次,比较固定,加之应举者众多,自然容易引发关注,相关的史料也足够充分,这方面的研究成果也相对丰富一些。但是,在宋代的常科之外,还有一些特科,其实也十分重要,具有不可忽视的地位。如制举,在宋代被视为大科异等,制举高中者,其享受的待遇远在一般登科进士之上,加之人数稀少,更是受到朝野瞩目。但是因为宋代制举的举行,极不固定,加之制举名目屡有变化,所以也不易对其有清晰的了解。前人虽然有所涉猎,但是由于依赖的文献来源较有限,也只能予以粗线条的勾勒。而《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中,不仅从正史中勾稽了相关制度演变的文献,而且还从《全宋文》中采录与制举取士相关的奏议,以及遗存下来的制举对策文本,加之从宋人笔记中又辑录了不少与制科考试相关的轶事,所以,如能充分利用这些资料,关于宋代制举的研究必将有更加全面而深入的推进。
又如宋代词科之设立,本是鉴于熙宁贡举改革之后,由于经义取士,导致擅长四六诏诰之类应用文体写作人才的缺乏,而特别设立此科。由于此科人才,往往是日后为王者代言的人物,因而无论在朝堂政治,还是在文坛上都有较大的影响,最典型者,如鄱阳三洪(洪适、洪遵、洪迈)。但此科名目屡有变更,由“宏词科”而“词学兼茂科”而“博学宏词科”,考试内容前后也颇有变化,故而弄清其始末原委,并不容易。但是,由于此科取人远较制举为多,而且词科文士在学养上,与南宋兴起之道学士人存在显著差异,故而屡屡引发后者的攻讦,成为当时一个颇值得注意的文化现象。虽然近年来,宋代词科已经引发学人较多关注,但其研究成绩似乎还不够令人满意,相信今后如能充分利用《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中的相关文献,当会有较大的推进。
二是,宋代的学校取士问题,虽然受到学界的关注,有过一些探讨,但似乎尚多流于制度层面的梳理,而欠缺反映学校生活之丰富细节的微观考察。但是,由于宋代科举与学校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之王安石贡举改革方案中,本身就意图以学校取士取代科举取士,而宋代太学的兴盛,更是经常与科举考试纠缠在一起,因而研究宋代科举,也就不能牵连到宋代的学校问题。因此之故,《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也就辑录了相当大分量与宋代学校有关的文献,为从事宋代学校之研究,提供了丰富的文献依据。
此书不仅从《宋会要辑稿》、《长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勾稽了大量与学校取士相关的材料,而且从宋人别集中辑录了不少与学校考试相关的策问问目之类,而宋人笔记中,涉及学校取士的记载,也大都被采录入书中。而其中有些材料,对于深入了解“太学舍选”这一涉及宋代学校取士的重大问题,颇具参考价值,如周密《癸辛杂识》中有关“成均旧规”的条目,即是十分关键的材料。而书中自《全宋文》所采录之吴仁杰《国家释褐记》、胡泓《两优释褐题名》,则几乎未见有学者引用过,而这些都是与“太学舍选”直接相关的材料。所以我相信,如能充分使用此书中有关学校取士的文献,当可极大推进对此问题的研究。
三是,与宋代科举相关联,或是因宋代科举而引发出来的一些社会现象,也可借由此书作为导引,展开较为深入的考察,或许由此也可开辟一些新的问题视角。
研究宋代科举,除了制度之梳理,考试内容之探究,以及科场文体之考察之外,还有一些与科举相关的社会现象,或是与科举相关联的活动,也是不可忽视的方面,因为在这些活动、现象的背后,往往牵涉到更大层面的社会动向,从而成为一个进入社会史层面的很好入口。即以我阅读《宋代科举资料长编》的直观感受,有两个方面,特别引起我的兴趣:一是书中收录了大量的科举题名记一类作品,二是南宋后期涉及贡士庄记载的大量出现。
题名记的出现,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在唐代,就有新科进士在大雁塔题名的风气,也是一时佳话。但是,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在《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中收录了如此多的题名记。不仅各个州军有进士题名记,连州军以下的一些属县也出现了进士题名记,甚至一些州学也有自己的题名记,这反映出宋代的各级州县,连同州县学,越来越注重通过刻石立碑的方式,来宣扬本地在科举上的成功,同时也激励后学见贤思齐。这无疑也刺激了宋代的士人进一步去追逐科举功名,将其作为人生价值实现的主要目标。
南宋开始出现的贡士庄,是当地官府通过购置田产,来为本地赴京赶考举子提供旅费,
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公益性基金,可以说是一种新生事物,但是发展得相当迅速,越是到南宋后期,贡士庄的设立越是普遍。我以前曾从事过这方面的研究,但因当时搜集到的文献不够丰富,所以有些问题说得并不清楚。但是,我却发现《宋代科举资料长编》中提供了更多有关贡士庄的记载,从而大大深化了我对这一问题的理解。例如,根据书中收录的《融州新创贡士库记》、《增城新创贡士库记》,我发现,原来南宋地方州县资助举子旅费,不仅有购置田产作为经费来源的形式,也有通过货币房贷的形式来增加收益。另外,根据书中收录的20篇左右的相关记载,我们发现,到了晚宋时期,贡士庄的设立,已经遍布江西、福建、荆湖南路、两广地区,说明贡士庄的设立越来越成为地方州县的一项德政。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书中还收录了一篇严州地区的《贡士规约记》,里面详细记载了对不同类型举子进行旅费补助的各项规定,从而有助于我们深入了解这一公益性基金的内在运作机制。目前来看,关于南宋贡士庄的研究,还可以继续做新的发掘。

四.裒辑零散,勾画社会风习之历史细节

在宋代,科举考试已成为士人走入仕途、跻身官僚队伍的主要途径。一个读书人,只要他肯发奋努力,“朝为田舍郎,暮入天子堂”,便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所以,虽然面临着激烈的竞争,但是期待着能从万千举子中脱颖而出,通过科举考试平步青云,却成为了很多士子所怀揣的梦想。因此,对于科举功名的艳羡,就成为了一种弥漫于全社会的风气。在这种社会氛围中,加之宋代的许多名公巨卿,文坛宗匠,大都有过参加科举考试的经历,于是,在宋人的别集、笔记中,就留下了许许多多与科举有关的诗文、轶事,流传于世间。这些与科举相关的诗文、轶事,虽然在史家看来或许过于零散,但它们却是反映社会风习、时代面貌最生动、最有趣的材料,因而自有其特殊价值,端赖于研究者如何加以利用而已。幸运的是,《宋代科举资料长编》并没有忽略这些零散的文献,而是将其裒辑在一起,集中收录于《综合卷》中。此卷中的材料,大量来自宋人笔记、《全宋文》、《全宋诗》,可以说都是不太为人经意的文献,但是汇集在一起,却为我们加深对于宋代科举的了解,提供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视角。根据收录文献的类型,我们大体可以有以下几点收获:
一是,资料集从《全宋诗》中勾稽出了大量与科举相关的诗歌,内容极其丰富,特别有助于我们了解宋代科举的一些习俗和时人的心态,尤其是各类人群面对科举考试时的心理活动,在诗歌中往往有极其细微的表现。
举例来说,宋代最低一级的选拔考试,称为“解试”,一般是秋季在各个州军举行,目的是选拔合格者赴京参加省试。地方官员为了表示对这些合格者的礼遇,往往会在他们出发之前,举行一个特别的欢送仪式,称为“鹿鸣宴”。于是,我们就看到有大量与鹿鸣宴相关的诗歌的出现。虽然,其内容无外乎预祝成功之类的套话,但是作为一种礼仪环节,地方州军还是相当慎重其事的。
    当然,最吸引我们的,还是那些吐露应举士子心态的诗歌,如有人登科之后,兴奋地作诗说:

只把文章谒帝居,便从平地蹑空虚。
分明有个上天路,何事儿孙不读书。
                               ——许载《及第后寄宜春亲友》

因为考中了进士,忽然就觉得成功来得是如此容易,于是悟出读书原来就是平步青云的捷径,遂有了希望自己的子孙今后也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期待。而在科场经过多次蹉跌之后,曾偶然侥幸得中一第的士子,则又是另一番笑中带泪的神态:

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
佳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
                                 ——詹文《登科后解嘲》

年纪老大了,白首登科,本来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但是想到自己的青春都耗费在这上面,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呢?这种感喟是深沉的。当然,也有一直蹭蹬场屋,考到头发花白而仍然没有登科的失意者:

场屋悠悠四十年,这回弄镜已华颠。
也知枯木春稀到,却想寒灰火复燃。
高尚难攀生有累,往来莫厌喜随缘。
伤心自是离乡客,几度因归上墓田。
                                  ——陈藻《甲子应举》

这位举子大约从二十岁开始应考,一直到了六十岁花甲年纪,仍然未能得到一个功名,但是他却不想就此放弃,虽然知道希望十分渺茫,他却选择了依然坚持下去,也许坚持已经成了他的某种人生信仰。
     二是,资料集从《全宋文》中辑录了大量与科举相关的文献,种类十分多样,既有涉及科场事务的官员奏议、考官试策的策问问目,还有送人赴考的赠序、各种类型的题名记之类。其中,有一种数量很多,然而又比较特别的文类,就是各种用四六文形式撰写的答谢考官的谢启之类,既有答谢解试考官的,也有答谢省试考官的,当然也有各类官员回谢的启札。这说明,在宋代科举考试中,通过考试答谢主考官,用谢启来答谢主考官,已经成为了一种惯例。
不过以上这些材料,实在显得有些过于严肃了,其实这里面也不乏一些特别有趣的东西。如宝庆二年(1126)登科的广东番禺人李昴英,他是这一榜的探花,他在发榜之后,曾写了五份家书,通过当时的快递系统送到了家中。细读这些书信,我们就可以清晰地知道,士人在登科之后,在京居留期间,将有怎样的应酬活动和各种开销。
在第一份家信中,李昴英向父母报喜,告知自己省试高中了第三名,并预告了归家的日期大约在七月受官之后。在第二份家信中,则介绍自己拜谒主考官的情形,并详细开列了自己在京生活的一系列开销,如租住房屋、雇佣仆人、添置衣物之类,总之花费相当大。第三份家信中,则交待家中,如何支付报喜人的酬劳,陈说自己在京的交游情况,并再次提及自己在京的开销支出。第四份信中,则是叙说他人请托之事,以及主张家里与一位同乡士人结亲之事,又再次提及在京开销较大之事。第五份书信,则叙述了自己殿试唱名之事,完成这项仪式之后,他也就可以动身回家了。读完这些书信,给人的一个直接印象就是,士人登科之后,在京仍然有着巨大的费用开销。由此,我们或许就不难理解,为何南宋的地方州县要给予赴京赶考的士人予以费用补助了吧。
    三是,资料集从宋代史料笔记中也采录了大量与科举相关的材料,这里面涉及的内容比较庞杂,既有涉及制度沿革的掌故,也有历次科考的一些奇闻轶事,但最多的,则是叙述某些士子取得功名之前的征兆,透露出一种“功名前定”的宿命论信仰。洪迈的《夷坚志》中记载了很多这样的故事,所以也被大量收录到资料集中。这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一种社会心态。

结语

在如今这样一个学术研究已经高度依赖电子文献和数据库的时代,编纂一部二、三百万字的文献资料集,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事。加之,按照通行的惯例,这样的资料辑录工作往往是分包给学生去做,或者邀约若干学者集体合作,所以,如果一部资料集是成于众手,那么其学术价值如何,往往也不那么令人放心。
然而,《宋代科举资料长编》却不是这样。编者完全是自讨苦吃,本着文责自负的态度,以一种单打独斗的精神,硬是凭着一己之力,花费数年时间,独自完成了此书的编纂工作。用作者自己在后记的话说:“所有的书籍,皆由自己一一阅读;所有的文献资料,皆由自己一一编年、考辨。”这种打硬仗的精神,似乎在今日的学界,已经比较少见了。
正因为所有的文献材料,都经过编者自己审慎的考辨和编排,因而就极大了减少了错误的可能性。而这背后的学术依据,就是作者所发表的一系列相关研究论文,可资参证。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资料辑录过程中,也严格遵循学术规范,充分吸收了已有的研究成果,所辑录的文献,但凡已有校点、编年、笺注、考辨之类先行成果,都一律加以采用,而并不以采用所谓原始版本自炫。这既是一种实事求是的务实态度,也是对于他人所做工作的尊重,而且所有引用的文献,都在书后开列的引用书目中,一一加以注明。
总之,这部书既可以说是一个宋代科举研究的文献渊薮,同时也可以说一位严谨学者的良心之作,后者在今日则显得尤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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