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剑平 | 记忆深处的“兰花手 ”(转载)
卢剑平 | 记忆深处的“兰花手 ”
原创 卢剑平
CULTURE OF WENZHOU
PEOPLE |102
| 图:唐湜2003年留影 方韶毅摄
记忆深处的“兰花手”
© 卢剑平
前些日子,我在手机微博上读到一篇关于一九五七年北大荒农场“改造”的“右派分子”生活的纪实文章,文中写道:在滴水成冰的苦寒之地,“有位温州人唐湜,诚实而木讷沉默”。这句话一下子就打开了我尘封四十年之久的记忆之门,唐湜老师给我们温州师范专科学校七七级中文班上课的情景即刻鲜活起来。
初识唐老师
大概是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唐湜老师来给我们上传统戏曲课。上课前一周,侯百朋老师向同学们简单介绍了唐老师,大意是,唐湜不仅是一位著名诗人,也是一位戏曲艺术的专家、文艺评论家。侯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湜”字,并标注了拼音,有同学用温州话随口念了一遍,发音与温州话的“搪瓷”相同,那时搪瓷杯是每天都会用到的,印象就更深了。
一九七七年对今天的多数年轻人而言,只是一个过往的年份;对中国社会而言,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年的十月二十一日,教育部宣布恢复已经停止了十年的高考。七七级中文三十五位同学都是通过两次考试后,被扩招录取的幸运者。刚入校时,我们学校叫浙江师范学院温州分校,在我们入学之前,它还是温州地区师范学校,属于中专,校友中还有工农兵学员尚未毕业。没过半年,温州师范专科学校就正式成立了,同时也迎来了七八级的新生。说是七七级,其入学时间是在一九七八年五月;同学里有工人、农民(知青)、民办教师、代课老师、应届生,年纪相差大的有十几岁。专业虽为中文,可我和班上近一半的同学都是理科生;说是高校,教师都是原温师的老师,课程和课本都是不齐全的,有好几门课程没有正式教材,只有油墨印刷的讲义,有的课上了大半教材才到。但这些丝毫不妨碍老师的倾心教学和同学们高涨的学习热情。
教过我们的老师人数超过了学生,除了本校教师外,学校还外请了温籍学者、教授给我们班上课或开讲座,现在还能记住的有赵瑞蕻、王季思、苏渊雷、唐湜。入学前,除了鲁迅的作品,我几乎没有阅读过可以称得上文学的作品。入学后,有老师的指导和同学的帮助,加上自己恶补式的阅读,用最笨的办法背书,渐渐地有了一点积累,也喜欢上了文学。当时的文艺理论还是以典型环境塑造典型人物、批判现实主义为主流,浪漫主义诗人除了雪莱、海涅,其他很少提及,而我正值诗情泛滥的年龄,很想听听唐湜老师讲授浪漫派诗歌的赏析与创作,一睹诗人的风采。但唐老师是来上传统戏曲课的,我心里不免有点小小的失望。
| 图:莫洛(左)、金江(中)与唐湜(右)
第一声问候
因为人数少,我们班的座位都是固定的,我坐在第一排。那天唐老师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紧紧的,走路不带一丝风,一张圆圆的脸,一双圆圆的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厚模样,并没有我想象的如徐志摩般风流潇洒的气度和风采。上课了,班长童小豹元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起立”,大家齐声问候:“老师好!”按惯例,接下来是老师的回复:同学们好,请坐下。这种时钟一样刻板的课堂礼仪,却出现了异样,唐老师的表情紧张甚至有点惶恐,他定定地看着前两排中间的同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很小的音量,怯怯地说道:“同志们好!”大家一下子被这句问候语惊到了。第一堂课讲了什么内容,已被时光牌橡皮擦还原成一张白纸,唐老师讲课“口将言而嗫嚅”的神态,成了我们班同学的共同记忆。
我一直纳闷,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二年唐老师分别在温州师范学校、温州二中、上海罗溪中学、北京第十二中学当过老师,用现代网络语言来形容,是位“老司机”啊,怎么会怯场呢?
为了写这篇回忆文章,我向民进市委会的黄乐萍女士和市图书馆的卢礼阳老师分别借阅了《一叶的怀念》《民族戏曲散论》,读了这两本书,我自忖有了答案。诗人的内心世界里存有一个“浪漫主义的幻想天国”,他想“让异国的诗人们引导我去漫游象征的森林、和谐的诗的王国”,他要“海阔天空的自由探索”新诗的创作。但在现实世界里,他遭遇政治风暴,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一九五八年他作为《戏剧报》的记者,被戏剧性地划成了“右派”,与中国文艺界的诸多“右派”被流放到东北兴凯湖农场劳教,“去经历严峻的沉默的三年”。于是便有微博上的,北大荒“右派分子”生活纪实中“有位温州人唐湜,诚实而木讷沉默”的记述。一九六一年解除劳教回乡之后,因为没有固定的工作,诗人陷入“生涯的窘迫与心情的郁闷”,后来在温州房管局下属的修建队做一名临时工。在给我们上课前,他也许刚刚放下拉了十年的板车,从尘土飞扬的建设工地,换下工装,穿上正装,转场到宁静的课堂,给中文专业的学生上课。这之间的转换缺乏过渡,怯场就是正常的事儿。
| 图:唐湜《民族戏曲散论》
那双“兰花手”
唐老师的讲课音量很小,有时像耳语,也不流畅;唐老师写的板书既不规整也没有层次,专挑黑板上光线好的地方写,书写习惯不是现在的“横行”,而是从左往右,从上往下竖着写,因此课堂笔记很难记。但课堂气氛并不沉闷,有时甚至是生动活泼的,他会用肢体语言来弥补口头语言的不足。
有一次,他给我们介绍京剧旦角表演中的手部造型——兰花手,他以梅兰芳主演的《贵妃醉酒》为例,解析梅兰芳如何通过变化多端的兰花手,表现人物的性格和复杂的思想情感。唐老师用自己粗糙的手摆出各种兰花手,大家也跟着他比试着,课堂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传统经典戏曲旦角的兰花手造型,是如此优美雅致。然而,十年浩劫期间,传统戏曲被贴上“封、资、修”封条。亲历过“文革”的人,对现代京剧样板戏都是耳熟能详的,其中的女主角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发型也是固定的——年轻的长辫,年老的盘髻,中年的齐耳短发,手型以“刀片”和拳头为主,动作刚劲有力,充分体现了毛主席的“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的革命思想,整个社会把粗野、粗鲁当作美,以缺乏文化修养为荣,“知识越多越反动”是当年的主流意识。如此荒唐的年代,怎么容忍诗人作“幻美之旅”?唐湜老师早年诗作,不仅有唯美画面感,诵读时还可以领略到节奏和韵律的和谐,富有音乐之美。我想,除了受欧美现代诗的影响外,唐湜老师对中国传统戏剧的喜爱和素养,或许是他诗歌成就的一个源泉。他在《民族戏曲散论》这本书的前言说道:“我从小就对民族戏曲有着深深的喜爱”,“二舅父王季思是昆曲名家吴瞿安先生的学生”,“在那里,读了不少元人杂剧与明清传奇,听了杨小楼的《刀会》《夜奔》……”。唐湜后来到《戏剧报》工作,听戏、看戏、评戏就是日常工作了。音乐是传统戏曲重要的表现要素,京剧四大名旦因其各具特色的唱腔成就了京剧音乐的最高典范,诗歌与传统戏曲在音乐性上是相通的。
再次见到唐老师大约是在一九八一年冬季。一九八〇年师专毕业后,我分配到平阳师范学校任教,担任英语专业学生的语文老师,教学任务是外国文学作品赏析。那年温师专召开外国文学作品研讨之类的会议,曹维昆老师特意通知我参加,增加一些见识。在会上,我再次见到了唐湜老师。这次见到的唐老师穿着呢子大衣,依然温厚,和颜悦色,说话慢慢的,但神情是飞扬的,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是欢欣的,我们进入了新时代。
唐老师二〇〇五年去世,至今已近十五年了,再过些日子就是他的百年诞辰。天国没有恐惧,没有惊扰,“愿他有阳光样金色的幸福”。
二〇一九年六月
(原刊《瓯风》第十八集,文汇出版社201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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