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记忆(转载)
以转载诸葛忆兵同学近期发表的《高考的记忆》,开始这蚂蚁搬家似网页转移。
高考的记忆
诸葛忆兵
被约写回忆文章,意味着你已老去。是的,高考恢复至今已经四十年了,那离我远去的岁月!
“文革”结束后,高考恢复,我们是第一届参加考试并被录取者,人称“77届”。
首先,我们生长在不许读书的荒诞年代,我们几乎是在“半文盲”的状态下走入考场。我的童年、青少年时代,正值祸国殃民的“文革”轰轰烈烈发生、展开并走向疯狂的年月。记得我在温州大街上看到过一张“毒草”榜单,上面列举大量文学名著。后来才知道,中外文学名著,在那疯狂的时代难得幸免,“小说”是“毒草”的同义词。我上小学后,酷爱读书,总是挖空心思借书、读书,但是,必须偷偷摸摸,必须避开家长的监视目光。常用方式如下:打开抽屉,将书放到抽屉上阅读,一有家长动静,立即将抽屉关上,拿着其他玩具装模作样,表示我没在“干坏事”。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向父母告状:“哥哥又在读书了!”永远令我恐惧。好在父母当时在外地工作,我生活在奶奶身边,大段时光不在如此“革命化”的监管之下,残缺不堪的书籍因此也阅读过一些。然而,“文革”时期要借到可读的书籍太困难了,我比同龄人要多读一些,与现在的青年比较,依然是个“半文盲”。记得“文革”后期,我已经离开了中学,在偶然机会下读到李白的《将进酒》,当场被震撼,居然有这么雄美壮阔的诗歌!初中已经毕业的我,根本没有听说过李白、杜甫等名字,也从来不知道苏轼、欧阳修,我所知道的一些古人名字,都是从“批林批孔”运动中得来的,荒唐吗?在那种扭曲的教育下,我同样干过坏事。我读中学的表姐,借到一本《红日》,藏起来阅读。我发现后,将此“毒草”一页页撕掉,把表姐气得火冒三丈,这也已经是“文革”后期的事情了。我的这个劣迹,至今被表姐提起。
“文革”中期以后,惟有鲁迅的书籍和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中国近代史》等可以公开发行,能够光明正大地阅读。阅读鲁迅书籍,对“半文盲”的我来说太困难了,只能磕磕巴巴地读着,鲁迅因此成为我思想启蒙第一人。范文澜的书我则反复阅读,通读次数至少在十次以上,凡借不到书的时候我就读范文澜的书,由此培养了对历史的喜爱。我从事古典文学研究,喜欢从历史的角度和立场出发;我甚至时而跳出古典文学研究的范畴,进入历史研究的领域,其兴趣是“文革”时期的特殊阅读带来的。
我的中小学教育,获得的知识更是可怜。我记得课文有“印度尼西亚红卫兵写给毛主席的一封信”等,还有“贫农张大爷,身上有块疤。大爷告诉我,这是仇恨疤。当年受剥削,干活地主家……”之类的仇恨教育。哇!我背得如此熟练,至今仍能脱口而出。这样勉勉强强的教育,读到高中第一学期,也被家长终止了。因为父母担心我高中毕业后,被逼向“上山下乡”之变相劳改的生活道路。我当年只有14岁,便进入一家作坊小工厂,开始了童工生涯。凡此种种,注定了我“半文盲”的身份。与那时我们吃着发霉的毒大米、渴望家养鸡瘟死可以大快朵颐等等之物质匮乏相比,更可怕的是精神世界的极度匮乏。
钱理群先生告诉我们,对待“文革”,我们要“拒绝遗忘”!忘记自己民族的历史,就是对当下的犯罪。在今天部分人群故意忘记历史、“文革”遗风时隐时现的背景下,我们需要所有的角度去呈现那段丑恶荒谬的历史,大声疾呼:历史的进程不许倒退!
以此“半文盲”的状态,能够在高考恢复的第一年就考入温州师范专科学校,实属万幸!我们那一代有着大致类似的经历,因此也有着对知识的极度渴求。每天5点起床,一直到晚自习灯光熄灭,我们都在阅读,阅读,再阅读。这在我们温州师专“77届”是一种普遍现象。我们班级更有勤奋者如郑陆、王爱明等同学,晚自习灯光熄灭后,仍要在路灯下阅读一段时间。我们背诵着各类文体,背诵余冠英选注的《诗经选》,背诵《离骚》、《九歌》、《九章》,背诵《郑伯克段于鄢》、《烛之武退秦师》、《晋楚城濮之战》,背诵《项羽本纪》,唐诗、宋词、元曲之类的背诵更不会以三百首为限,《红楼梦》中的诗词我们也是大量地背诵,甚至背诵刘白羽、杨朔、秦牧的散文,同时阅读着学校图书馆能够借到的一切中外名著。后来有了“恶补”一词,形容我们当时的学习状态,恰如其份。从不许读书年代过来的学生,对学习阅读的渴求也近乎疯狂。
我们虽然仅仅是师专生,却坚定地以“天之骄子”自居,总认为自己将来能够做出一番不同凡响的事业。这样的理想信念,是我们刻苦学习的最大动力,也推送我们同学毕业后在各行各业有所成就。我之所以后来能够坐得住“冷板凳”,得力于年轻时的信念和师专时段的学习训练。刻苦学习、广泛阅读,开阔了同学们的视野,培养了同学们独立思考的能力。一门课程开设,我们就会去图书馆借阅与此课程相关的所有版本的教科书,对照阅读,疑问多多。老师授课过程中,常常被我们的提问打断。尤其是“文学理论”课程,以“党性”、“阶级性”等等概念解释文学现象,牵强附会,我们就是不能接受。后来我才发现,当年所谓的“文学理论”学科,就是一门伪学科。这样的独立质疑精神,在我们同学中非常普遍。据说,在当年温州师专中文科老师中流传着“77中文班”难教之说法,就是我们对传授的知识质疑特别多。现在在大学讲堂上,遇到质疑我的学生,我总是充满了欣喜之情。记得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的一位学生,毕业后在她的博客写到,她在期末答卷时质疑了我的课堂观点,想不到我给了她高分。
我们同样重视考试成绩,期中、期末考试是对我们平日学习的检验,我们从来不掉以轻心。举两个疯狂的例子。其一,温州人分不清第二声和第三声、卷舌不卷舌、前鼻音和后鼻音,为了现代汉语语音课程考试,我们班多数同学靠背诵《新华字典》得高分。我对《新华字典》的体例烂熟于心,就是那次背诵打下的功底。其二,“中国通史”课程吴思强老师,期末给我们布置了73道大的问答题,几乎将上下三千年的历史都包括在内。我们根据各种参考书和课堂笔记,整理成数十万字的答案,一字不漏地背诵。同班杨桦林常常过来与我一起背诵,或他提问我回答,或我提问他回答,我们称之为“对口词”。我记得,整个师专学习阶段,我们全班同学所有的考试成绩,没有低于80分的,90分以上是相当寻常的事情。不知此记忆是否有错误,因为我们同学常常相互开玩笑:要考到80分以下是很难的。正是这种对课程学习的高度重视,使我们毕业后在专业的岗位轻松愉快。
啰嗦我们的学习状况,是为了与当今的学生共勉。“77届”成为特殊的一代,除了特别的经历之外,更多的是得益于这种有相当独立思考的刻苦学习。
1976年在中国历史上是翻天覆地的一年,一批老人走了,“文革”结束了,高考恢复了,因此有了特别的“77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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