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珍藏（二）---郑陆

同袍之谊

翻山越岭、漂海渡江负笈温师，有幸结识众位同窗也真是“千年修得同船渡”了。浙南故城，旧学敦厚，古风尚留，又得改革开放先声。同学之中不乏书香之后，交往之中，颇受陶冶。晓冬同学家富藏书，他随手翻看的书多为我们不曾见过，我从他处借得傅庚生《文学鉴赏举隅》，解放前的石印本，狂读数天，还摘录作者的观点，虽然不能抄录书中所引资料，但多看了几眼也晓得了不少文学知识。至今我还保藏这本书的摘录，前几年还让人打印成电子文档。近年北京出版社出了《大家小书丛书》，收录此书，我特意买了两本，但30年前读到它正是久旱逢甘霖，感觉颇不一样。

从温州同学中也听到了许多轶事掌故。当时学校请了“七叶诗人”唐湜先生给我们讲现代诗歌，我们颇为惊讶唐老师身体的壮实魁梧，便从同学口中听到许多唐先生的掌故，动乱年代斯文扫地，唐先生每天拉板车谋生——温州的板车又长又阔，诗人握钢笔的手，在粗糙的板车把上磨出坚硬的老茧，手臂也粗壮“孔武有力”了。我们也颇为唐老师的遭遇而不平，也理解老人的愤世嫉俗。据说唐先生的女公子认识一位读书人，曾遭老人的激烈反对，我已沦落至此，还找一个读书的“叫化子”云云。我们当初颇为不解，著名诗人难道真的同“工农打成一片了”，连择婿怎么也排斥起“文化”了？其实这正是老先生对时俗的一种反抗。这也使我们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温州同学重情谊，回想起来自己显得有些“薄情寡义”了。遇节日假期，同学常盛情相邀到他们家里打“牙祭”，虽然有时感到多有麻烦，忸怩推辞一番，但最后总是“盛情难却”。一次在正猛家，享受了伯父伯母掌橱的薄切海鳗片、炒米面后——如“蔡少文名言”所说的“腹犹果然”，爱明要求再来点饭。我们不知道，温州习惯，先吃点心米面等“垫底”，酒后不用饭。而宁波人习惯酒后吃点饭叫“盖顶”。多年后我在家乡地方报纸上写文，认为宁波温州两者结合方为养生之正道——先垫底再盖顶，对胃的保养最适宜，提升到了所谓的“饮食文化”的高度，姑可称之为“瓯江文化”与“甬江文化”的合流罢。

七七中文是个团结的集体，三十多个同学情同手足，亲如姊妹。毕业后虽如朝云暮雨洒落潺潺溪流，似浮沙飞珠散布于滚滚尘路，却似有一种巨大的磁场，始终相互感应、同气相求。我谋教席于瑞安塘下中学，僻居仙岩寺，独对流米岩下翘着尾巴倏忽一过的灰松鼠，相看两不厌。就在我到仙岩的第一个秋天国庆节时，爱明从洞头来访，两人从虎溪边拾级而上，指点狮象形胜，倚梅雨亭揽飞瀑于襟怀，卧听雷响潭底春雷滚动，颇慰寂寞之心。

少年心志当拿云。同学们互相激励，相约许身学术。一日，在瑞安中学工作的智勇和严正寄给我两张用当时的手工打印机打印的表格，是每日学习的计划表，填上日期、时段和学习内容、科目，克期完成，自律十分严格。表格的上头有个方框，上面写着一位哲人的话，大意为：一个献身学术的人，是不能与平常人一样生活的。当时信中似乎说这张表格是诸葛忆兵设计的。忆兵后来果然力学十数年，一直读到博导，学术著作多部。近年为30周年纪念文集征集“文物”，我把保存近三十年的这两张表格扫描后发往智勇邮箱后上了网站，抛砖引玉，才知道学习计划表出自正猛之手，或许是他们几位集体讨论的，当时在永嘉县委任秘书的正猛用中文铅字打印机打印。说到此，自然记起起我曾因为调动事，通过正猛联系面见永嘉县领导，希望为之转辗推动。其实，宁波籍同学的顺利调回家乡，许多人都伸出援助之手，包括温州的老师们，纷纷为我们向在地区教育局担任领导的老同学、老同事陈情。

虽然天各一方，为仕宦、为货殖、为稻粱谋，十数年、二十多年未曾聚首，但同学的情谊“中心藏之，无日忘之”，有机会时总要探听一下同学的情况。有时也真奇怪，偌大茫茫人海，萍漂之际，竟然有不期而遇之喜。有一年，我带学生到杭州春游，在大街上邂逅杨桦林同学，惊喜不能自已。王爱明夫妇在上海南京路熙熙攘攘之中，居然碰到在上海学习的卢剑平，当然交流各自所了解的部分同学的情况为谈话主题，这样时时编织起若离若即、时断时合的情感网络。如果说美酒越陈愈醇，缘于时间，友情更是如此。

何平同学在泰顺泗溪，春节前回家等候两天都未能登车，望着绝尘而去的公共汽车，怅惘久之，亏得学生家长——当地供销社主任夫妇上公路拦车，硬被塞进汽车才得以经温州返乡。十多年后，担任泰顺县教委主任的何平同学，在省教委组织师资结对帮扶活动时，选择了慈溪中学与泗溪中学结对，使得我能离温后又能回访温州，参观泰顺廊桥。因为当年离温时曾击楫中流许下心愿，待温州通了火车再来拜访诸师友。故晚上特意乘金温火车经杭州返慈溪，揖别温州同学于鲤鱼门。屈指算来将近十年了。后剑平率平阳教育考察团来慈溪考察民办教育，特意从紧张的行程中拨冗枉驾存问，让我感奋于同学间的眷眷之忱，虽有“照相风波”成为坊间趣话，也可成为相顾一笑的快意乐事。前年随语文组到青田，泽群中断在杭州的会议，赶回殷勤款待，葡萄美酒，千杯不醉，非海量也，感子情意长啊！

    七七中文，就是这样，曳尾于涂中却不失志，穷通离合也不相忘于江海。点点滴滴，回想起来，心头感到缕缕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