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专岁月琐忆 ---诸葛忆兵
我是“文革”结束、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入温州师范专科学校的,就是人们常说的“77届”。那时,我已经在社会上游荡了整整四年多时间。虽然也有一个小厂供我上班,但是,那是没有人生目的的混日子。一代伟人的及时去世,挽救了我,以及与我年龄相仿的一大批有才华有志向的青年。温州师专,翻开了我人生崭新的一页!回忆、回味二十多年前师专两年多的学习和生活经历,一种年轻的激情再度翻腾而汹涌。温州师专,有着我永远美好的记忆!
往日的旧事,往日的师长,往日的同学,还有那熟悉的教室、操场、食堂、图书馆、阅览室、九山湖,纷沓迭至。温州师专的生活,充满了年轻的活力,充满了奋发向上的热情,充满了同学间的情谊。不知有限的笔墨是否可以一一叙述。
学习篇
我们的青春岁月都曾经被无谓地耽误过,我们都是自我发奋而重新获得读书机会的。所以,我们班级三十多位同学,在学习方面多数都格外努力,甚至到了分秒必争的地步。而且,同学们都以如此废寝忘食地学习为正常状态。那时,我们还不懂得如何更有效地读书,如何更有效地学习,只是一股劲地往自己脑子里塞各种各样的知识。
我自己的学习生活是这样度过的。每天清晨五点钟起床,到操场跑步锻炼将近二十分钟,稍加洗漱,便开始一天的晨读。晨读的内容,是跟随学校学习课程的安排,背诵诸多文学作品,主要是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为自己所规定的阅读背诵篇目,要远远超过课程的要求。例如,“中国文学史”讲到《诗经》,便借来余冠英的《诗经选》,依次背诵;讲到“楚辞”,便全文背诵《离骚》和《九歌》、《九章》中的部分诗篇。唐诗、宋词,当然不各自背熟300篇是不肯罢休的。其他如《左传》、《史记》中的名篇、魏晋小赋、唐宋散文、明代小品,也背诵过不少。记得当时因教学时间缺乏,清代只讲过《红楼梦》,我也只背诵了《红楼梦》中的诗词。清代作品,背诵得最少。
两小时晨读后,便是上午的课堂学习了。当年的温州师专,确实是藏龙卧虎之地,才华横溢的教师比比皆是。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学生,中文系在安排课程时予以格外的重视。如“中国文学史”课程,每一个专题是一位老师讲授。诗经、楚辞、左传、史记、汉赋、唐诗、宋词、元曲,都由不同的老师讲授。如果本校老师缺乏,便聘请社会上学有专长者代课。记得《史记》这一章节就是聘请了一位外来者讲授的。那位老师,当时的身份据说是工人。脸有点残疾,讲起课来,满脸肌肉做怪状,有时类似“挤眉弄眼”。然而,他真的是肚子里有“货”,我们都是比较愿意听他讲课的。这样的讲课规格,今天即使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也不可能享受。其形式倒类似于今天的种种专题选修课。“中国文学史”课程,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还有黄加浩老师、殷惠中老师、侯百朋老师,等等。该门课程有的老师,因为上课时间短暂,我无法清晰记忆他们的姓名,他们的课堂讲学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如为我们讲授《项脊轩记》的那位老师,他那课堂生动讲解的一幕幕,至今尤在我眼前。
我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我现在是中国古典文学的专业研究者,一时便陷在古典文学课程学习的回忆中难以自拔。其实,那时其他课程,都有优秀的老师。如教现代文学的任老师、教外国文学的严老师。许多老师我无法一一回忆,但是,从他们那里获得的知识,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待后文空闲时,我再写“师长篇”,回忆诸位老师的风采。
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大都是用来自学的。经过“文革”的荒芜,我们是那么的如饥似渴。当时温州师专图书馆的藏书并不多,阅览室的杂志也没多少,但对我们这些长期无书可读的“文革”中长大的一代来说,已经足够丰富了。当年读过的书籍,已经无法记忆。不过,我记得是在温州师专认识了巴尔扎克、司汤达、大仲马、小仲马、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巴金、茅盾等等中外著名作家的。这些文豪的作品,在“文革”时期一律被打成“毒草”,我们根本没有机会阅读。
文学作品以外所阅读的专业书籍,多数都已经记不清书名了。凡是能借到的专业书籍,我们都会阅读。因为那是一个书籍匮乏的年代,我们能借阅的,其实有限。此外,能借阅到的专业刊物,我们也不会放过,如《文学遗产》和各大学学报。至今我尤能清晰地记得一件事,那便是我们第一次从《南开学报》上读到叶嘉莹先生的论文《拆碎七宝楼台》,全文数万字,分两期刊载完毕。“文革”刚结束时的学术论文,多数都带着“文革”遗风,好扯虎皮作大旗,好上纲上线,满嘴阶级斗争语言,都以“我们马列主义”自居。叶先生的论文让我们豁然开朗,更是给我们指点了一种作学问的途径。我还仅仅是认真反复阅读这篇论文,而郑陆则是一字一句地全文抄录这篇论文。用今天的语言来表达,一篇论文就使郑陆成为叶嘉莹先生的标准“粉丝”了。
说到学校学习,每学期的考试当然是检测学习效果的重要手段,我们“七七中文”的同学对考试都是给予特别的重视。老师布置的复习题,我们当然要做好答卷,背诵得异常熟练;即使老师没有布置复习的,我们为求万无一失,也会孜孜不倦地去准备或背诵。我能举出两个具体事例。
其一,某次历史考试。那次,老师发下的复习提纲有九十多道问答题,我们尽管叫苦连天,但谁也不敢疏忽。大家都做好答案,埋头苦背。当然也有“取巧”者,比如说杨桦林。杨桦林那时坐在我的后面,有几次考试前准备,都等我做完答案之后,来与我“对口词”。桦林风趣幽默,自创的新名词极多,“对口词”便是他的创造。所谓“对口词”,就是拿着复习提纲,他提问,我背诵答案;或我提问,他背诵答案。桦林好像只看过几次答案,便能八九不离十地背诵出来。今天想来,应该是他的年龄比我们大,是理解地背诵,所以记得比较快,这也是他“取巧”的资本。我的记忆力也是比较好的,基本上能将答案背诵得一字不差。加上在同学中我年龄是小的,因此,在班级里获得“神童”的美称。顺便提一句,为了应付硕士生入学考试,我将游国恩等人编写的《中国文学史》第二、第三册和《辞海·文学分册》的相关条目,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所使用的就是在温州师专对付考试的老办法。这样的背诵,使相关的知识在我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以后的专业学习,从中获益良多。
其二,“汉语语音”课程结束后的期末考试。我们温州同学,普通话基础大多较差。具体表现为“三不分”:前鼻音、后鼻音不分,卷舌音、非卷舌音不分,第二声、第三声不分。记得蔡少文“恶毒”地开某些同学的玩笑说:“舌头卷起来以后,就伸不直了。”那是同学为练习卷舌音带来的直接恶果,我肯定也是其中一员。对付“汉语语音”考试,我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忽然发现其他同学有“绝招”,就是整本背诵《新华字典》。我真是高兴,有对付的招数就行,下苦功夫背诵,我不怕。于是,我也学习跟进,背诵《新华字典》。具体做法如下:背诵了所有的卷舌音、前鼻音、第二声,未背诵的就是非卷舌音、后鼻音、第三声。背诵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彻底熟悉了《新华字典》,以后要查阅某字,不借助部首等检索方式也能迅速地将那个字找出来。
每到临考前的两天,所有的答案都已经反复背诵得滚瓜烂熟。我就能逍遥地到阅览室,借一本文学刊物,读读新发表的小说。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我时常能享受临考前的这份闲暇。至于每门功课的考试成绩,,我们班级同学很少有低于80分的。全班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的差距也就在10分左右,许多同学成绩都在90分以上。后来,我们听说下两届的中文专业学生,有考试成绩60分、70分的,甚至有个别不及格的,我们如同听“天方夜谭”。现在回想我们当时的学习态度和精神,优异的考试成绩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考试结束后,我往往要享受几天的轻松闲暇。我这时可以放心大胆地借来诸多文学作品,废寝忘食地阅读,一天基本上可以读完三部长篇小说,大量的文学作品是在这时候阅读的。记得我们毕业时,侯百朋老师给我们拿来一份读书问卷,填写自己在师专学习期间阅读的书籍。这份资料不知今天的温州大学是否还有保存?
谈到学习的用功,我在班级里并不突出,只属于“中庸”一类。真正用功的是郑陆和王爱民。他们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教室大约是10点熄灯,我便收拾东西回寝室了。他们两人往往还要在路灯下继续苦读。他们阅读和背诵的作品都远远超过我。培养起这样认真刻苦的态度,他们以后的工作应该收获不少。
纪事篇
温州师专两年多的生活是异常丰富多彩的,除了学习之外,我们还有多少的欢笑与快乐。我只能在这个篇章里,掇拾零星。
纪人篇
“七七中文”同学个性各异,琳琅满目。细细排列起来,是一个鲜活的人物长画廊。我将在这个篇章里,奉献我记忆的点滴。
“猴子”
“猴子”是许庆槐的绰号,形象生动。一是指其瘦,瘦得像猴子;二是指其机敏灵动,自由奔放,像猴子一样好动。我们班级多数同学有绰号,像“猴子”这般形神俱似者,则屈指难数。不知“猴子”这个绰号是谁的创意?30年后同学再次聚会,假如设立“绰号奖”,我推举“猴子”当选!
“猴子”一度与我同一寝室,私交甚笃。直到今天,拨通“猴子”的电话,就让人开心开怀。“猴子”聪敏活泼,好说好动,为人善良,胸襟开阔,爱抱不平,做事多创意。在读书期间,我与“猴子”多有合作,且合作愉快。可以举出两种合作的范例。
其一是“写作业合作”。许多课程,老师都会给我们布置作业。每篇作业,我们都打起精神,认真对待。往往洋洋洒洒数千字,相当于今天大学生的学术论文。如果数门课程同时布置作业,我们就会应接不暇,相应的“取巧”办法就产生了,因此也有了我与猴子的精诚合作。即:我们都只写同一课程的作业,同时写两篇,替对方写作一篇。这样的好处是可以节省大量阅读的时间,心无旁骛。我在这个时间段内只需要认真阅读一种门类的专业书籍,同时写出两个问题。我记得为猴子写作过“太平天国”的历史课程作业,因为我特别喜欢历史,忘记猴子为我写作什么作业了。我们那时的阅读面当然赶不上今天的大学生,但是我们特别认真,作业质量要比今天多数大学生的学年论文、毕业论文好。我记得自己写作的关于“太平天国”的作业,狠狠批判了洪秀全的愚昧、狭隘和专制,指出“拜上帝会”的邪教性质。这样的观点,在当时可谓大胆超前,课程老师在批语中温和地批评了我的激进。这些作业,遗憾的是无法寻找回来了。否则,我今天可以将其完善发表,以纪念早年的学术思考。后来看资料知道,美国大学生都要组织起学习小组,各自负责一门课程的预习,将所准备的资料复印给小组其他同学。如果每门课程都要自己去收集资料,时间完全不允许。想不到我与猴子之间,当年已经有了这样“现代化”的合作。
其二是“洗衣服合作”。猴子身手虽然敏捷,做事却极慢吞吞。只有在这一点上,他亏对花果山上的“猴子”。慢吞吞的原因之一,是猴子做事极其细致认真。以洗衣服为例,他所花费的时间,可以用来在衣服上绣花了。如此以来,当一堆衣服同时换下时,可难为猴子了,他要“绣花”绣到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任务?我则与猴子相反,做事快捷而粗疏,一大盘衣服一会就洗完。于是,我们有了交换合作。猴子帮我洗一件白衬衣,我帮猴子洗一大盘衣服。我们两人所花费的时间大致相等,完全是公平交易。
这种种愉快的合作,猴子还能记忆起多少吗?
毕业后,猴子分配到文成中学。文成以盛产狗肉著称,我当然少不了时常跑过去大快朵颐。猴子的豪放,使我们的每次“狗肉”聚会都一醉方休。一次,我们酒喝到一半,一起摇摇晃晃下楼小便。路过办公室门口,学校一教导主任在里面,猴子一鞠躬,为我们两人作不死不活的介绍,弄得那位“领导”尴尬异常。还有一次,酒后猴子跑“林妹妹”家借宿,敲门不应。猴子以为“林妹妹”沉睡不醒,准备爬上去,通过气窗用竹竿捅,引得“林妹妹”慌忙出来阻止。那一次“狗肉”聚会,就是我和智勇一起去的文成。文成中学当时的校长是一位老太太,听说特别欣赏猴子。猴子一次睡觉耽误上课,老太太亲自去猴子寝室,拽猴子耳朵,拉他起床。我与猴子当年核对过,确有其事。时间的久远,细节叙述不知还符合本来面目否?
猴子后来调回宁波,在一所近郊的学校任教,那应该是一所规模不大的学校。猴子又有异常表现,据说他毛遂自荐,竞争校长岗位,而且还成功了。竞聘某一岗位,今天听来十分正常,当年却是开风气之先。宁波教育局当年有这样大胆的举措,给了猴子一个施展身手的舞台。某次与猴子交谈时,提起此事,猴子颇为自得,告诉我:他做校长,开创了这个学校的诸多第一,如第一次全校运动会。今天,猴子已经弃文从政,不知他在官场是否还能如当年勇于开拓?还如当年善良耿直?猴子是自由的,他的脾气好像与当今官场风气不相吻合,猴子在官场是怎么混的?甚念!
“皮鞋佬”
“皮鞋佬”是林建新的绰号。该绰号来源复杂,因此需要赶紧记上一笔,以免珍贵资料丢失。
林建新是“七七中文”班里身材比较厚实者,开始同学们称他为“狗熊”,此绰号的专利权似乎归蔡少文所有。后来,我们学了两句半英语,知道“熊”的英语单词是“bear”,与温州话“皮鞋”谐音。从此,林建新就被固定成“皮鞋佬”了。这个绰号,既求形似,又得中西合璧之妙,值得一纪。
“皮鞋佬”为人却也真有一些熊的风采,敦厚朴实,宽容大方,默默奉献。另一方面,“皮鞋佬”的举止风度,含蓄儒雅,书生气颇浓。我与“皮鞋佬”从未同寝,在学校读书时交往不深。但,“皮鞋佬”的友善、忠厚、乐于助人,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毕业等待分配时,外地同学已经作鸟兽散,我们温州的几位同学仍然住在学校宿舍。当年家里都不宽敞,更主要的是对校园做最后的留恋。“皮鞋佬”家离学校很近,他也跑学校来住。那时,我们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我到他家也去过好多次。交往的内容,无非鸡毛蒜皮,一概不能记忆了。只是记得与“皮鞋佬”相处,心情总是舒坦的。我分配到平阳一中,偶尔回到温州,一定会与“皮鞋佬”联络。
“皮鞋佬”分到温州十三中。后来跳槽到一个民主党派的办公室打杂,那办公室我也去过。我以为大陆的民主党派无非是“走狗的走狗”,这份工作不适宜敦厚朴实的“熊”先生。不久,他果然又跳槽了。这次他更令我吃惊,居然“下海”经商去了。我无法将“熊”先生与商人的狡诈联系到一起,“皮鞋佬”的戏称怎么会成为现实?只不过他不经营皮鞋,好像是经营什么化工原料。这就与自己的专业毫无关系了,“皮鞋佬”就是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出格”。可是,凭着自己的敦厚朴实,他也一步一步走出了一条新路子,为自己经营了一块新天地,着实可喜可敬。15周年同学聚会时,他自称“儒商”,这种本质他一辈子也改变不了。他又说,日后小康,可以请同学到高档饭店聚聚。我一直追问他的这个承诺,他现在的经济条件当然可以无数次请我们同学吃饭了,只不过大家是否有这机会和时间聚拢来?
“皮鞋佬”,记得你的承诺!08年同学聚会,你不妨 多出一点血。
“红鼻子”
“红鼻子”,简称“老红”,是叶正猛的绰号。当年,正猛的鼻子尖红了一段时间,从此“红鼻子”就取代了他的姓名。这绰号,好像也是蔡少文叫起来的。蔡少文颇多这方面才华,待后文再叙。
“红鼻子”是“七七中文”的副班长,是班级的核心之一。一直到今天,仍然如此。“红鼻子”为人稳重而成熟,谋定而后动,做事总是比较周详。而且,乐于助人。读书期间,每逢放假或开学,我们温州同学都会去码头或车站接送宁波同学,从不间断。其发起者,多次都是“老红”。他甚至赤膊上阵,自己踩踏着人力三轮车。我记忆中是如此的。
“老红”作为班级核心或活跃人物,故事比较多,我不想独自叙述,多留一些给其他同学写写,尤其是留给女同学写。我只写自己记忆深刻的一事:与工农兵学员打架事件。
我们“七七”届进入学校,前面还有两届工农兵学员未毕业。从我们的角度出发,我们对他们肯定没有特殊的感觉,大家都是同学。因为那时甚至对“工农兵学员”这个概念都不太清楚,更谈不上群体意识了。然而,他们则比较敏感,因自卑而寻衅的事屡有发生。他们住二楼,我们住一楼,他们在窗口乱扔垃圾、乱倒脏水的事是经常的。垃圾吹进我们的寝室,脏水漂到我们的床铺,摩擦当然少不了。一日,对面“七七数学”班的同学与楼上再度吵了起来。我们过去一看,原来是二楼洗地板,地板漏水,脏水不断地淌到数学班同学的床铺上。数学班同学上楼告知,反而被楼上“工农兵”叱骂,且洗地板不停止。我们“七七中文”同学核计,今天欺负数学班,明天不欺负到我们头上了?我们不可以坐视。于是,我们轰涌而上,取代数学班同学,成为吵架的主力军。尤其是我们这些温州同学,用温州话叫骂,颇有“地头蛇”的味道,让“工农兵”们心生恐惧。从楼里的群吵群骂、推推搡搡,一直发展到外面操场,几乎演变为武斗。好在大家都是学生,轻易不会动手。且对方多数已经被“镇”住了,只有个别死硬分子,依然在负隅顽抗。这个过程中,“老红”冲锋在前,最为积极。后来,作为一方代表,“老红”还到了学校参加问题的最终调解。那时,他的鼻子一定是分外地红,只是我忘记了观察而已。况且,那时他还没有“红鼻子”这一雅称。事后听说,“七七”届与“工农兵”的争吵乃至斗殴,是全国性的,在各个大学都有发生。这可以说是“文革”的后遗症了吧。
“老红”还有两大长处:第一,出色的组织才能。班级任何活动,都有他的一份认真组织和积极参予,毕业以后依然如此。第二,出色的个人天赋。把他放到任何一个岗位或专业位置,他都能成为佼佼者。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永嘉县委,是我们班级中少有的离开教育事业而从政者。在仕途上,他应该是比较凸现的。历任温州团委书记、洞头县长、温州市府秘书长等。而后他弃政从商,出任“新湖集团”老总,一干也是近十年了。至今在这个集团坐得稳稳的,应该是出色的。他也曾经一度与我们一起复习考研,他报考的也是中国古典文学专业。在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写文章时,他在复习应考期间,已经在一些报刊和杂志发表专业文章。我曾经对我的硕士导师谈起过“老红”,认为他如果考上来的话,专业成就肯定远远在我之上。至今我依然这样认为。同学们不要以为我在别有用心地奉承,“老红”挣到的钱至今没给我一分!
我与“老红”的交往在毕业以后特别地多了起来。我们四位温州户口的同学被分配到外县,一致心有不甘,组织起学习小组,相互督促,决心考上研究生,改变自己的命运。当时详细的计划讨论和制定是在“老红”住的永嘉某招待所完成的,我们戏称为“四方三国会议”。其实,真正的计划和相互督促的两张表格都是“老红”制作的,我们的聚会只是为了下一步的贯彻实施。“四方三国会议”后的第二天早晨,我们还未起床,便开始了上下铺的“斗殴”,两人对两人,枕头是武器。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庆祝方式。你们三位还记得这些细节吗?
“老红”在官场、商场是怎么发展的,我们不得而知。然毕业以后“老红”的细致周详继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例如,我到外地读书、工作后,每次过年回家,“老红”一定有拜年的礼品。凡找“老红”帮忙,些许小事,有求必应。种种琐事,显示出同学间淳厚细长的情谊。不过,“老红”也有叫人非议的地方,那就是随着事业的成功,话越来越少了。真的希望“老红”还能像当年面对“工农兵”或用枕头作武器那样,让年轻的激情永远存在!
“拉菲克”
写下“拉菲克”这个绰号,我的心和手都抖了一下。原因是她本人数十年来一定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绰号,且此绰号略带人身攻击嫌疑。但我居然还是写了。理由如下:第一,我记得此绰号出自猴子之口,有火气可以冲猴子发;第二,大姐本人心胸豁达,对小弟们的淘气一定不会生气,猴子也一定安然无恙;第三,“拉菲克”是因大姐皮肤黑而起的绰号,大姐五官俊秀,当年猴子如果懂得“黑里俏”的话,或许会有更好的创意;第四,我写了三位男同学了,必须要写一位女同学了,男女平等的观念我还是有一点的。解释那么多,还是怕大姐生气,一定不许生气哟。
“拉菲克”是我亲爱的大姐徐炯忻的绰号。炯忻大姐为人淳厚,待人热情,在我们面前有大姐风范。我们在读期间,“七七中文”有固定的教室,我们于是就有了固定的座位。我的同桌是刘泽群,我本该先记他一笔,可我想不起他的绰号,郁闷!没有绰号怎么可以入“梁山泊”团伙?当然先搁置起来。我的后座是“对口词”的桦林,前面便一直是亲爱的大姐了。大姐要长我好几岁,在学校期间我们私交甚好。那时,有事与大姐聊聊天,心情就很愉快。大姐似乎是帮我缝过被子,还是补过衣服?大姐还应该帮助过我许多,只是记忆模糊了。我却记得自己代大姐做过作业,大约是与猴子交换时,顺手再多写一篇。
记得清晰的是毕业以后的事了。大姐分配到洞头中学。刚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国庆节,我、剑平、春雷、齐霞等人就相约去洞头玩,在洞头几乎都是大姐一个人招待的。大姐招待我们,是毫无吝啬地付出。那年我们刚刚参加工作,工资又低。我们一大帮蝗虫似的,也不考虑大姐的经济承受能力。我们走后,不知大姐缩衣节食多长时间?然而,大姐是那么真诚愉快地招待我们,大姐充分发动了学生家长,有时,鲜美的海鱼都是学生家长做好了端过来的。那一次,在洞头玩得痛快,吃得痛快!多少年后,我趁“红鼻子”在洞头当县长的时候,带着妻儿及黑龙江大学的好友,再度游玩洞头岛,就无复当年的年轻快乐了。
几年后,洞头中学语文教研室集体到我们平阳中学听课。活动完毕时,下起了阵雨。因我与大姐的关系,教导主任就指定我回自己班级收集雨伞,送洞头中学老师回招待所。我特意为大姐拿来一把女生花伞,因为我大姐是俊美的。
大姐调回镇海老家后,据说结婚、生子,等等。后来又听说大姐身体不好,总是挂念。几次同学聚会,大姐都没有来,大约是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师表太忙了。这样反而叫我越发思念大姐。这次智勇到杭州,我们同学聚会,我立即一个电话追击过去,大姐答应一定参加。所以,我要赶写几笔,让大姐哭笑不得。
“大胖”
“大胖”是陈亚琴的绰号。“大胖”这绰号起得最为平庸,最无创意。陈亚琴当时在女同学里面算胖的,用今天成熟的眼光来评价,叫做“美丽而丰满”。
“大胖”是我们“七七中文”知名人物之一。知名原因如下:第一,美丽;第二,活跃;第三,多才。“大胖”为人最是热情,最是爽直,最是开朗,有时还显得大大咧咧。即使与男同学交谈,也是心地坦荡地一掌拍过来。“大胖”体育成绩极好,来温州师专前,好像是 宁海县射击队的;来师专后,是我们“七七中文”女生中的体育顶梁柱。所以,“大胖”一掌过来,相当有力度。
先说“大胖”的多才。刚入学,班级干部就把同学们的一些文学创作布置成教室后面的墙报,其中有“大胖”的诗歌,好像是写家乡的,诗意盎然,可见“大胖”文学天赋之一斑。“大胖”定居比利时后,曾试图写小说,我立即鼓掌支持,且向《十月》编辑作了预先推荐。我对“大胖”文学创作的信心,就来源于入学初所读的那首诗歌。可惜小说创作没有了下文。“大胖”在体育项目方面,好像无所不能。尤其是她乒乓球的技艺,更是出神入化。我自己在体育方面是低能的,因此在心目中早已“神化”了“大胖”。“大胖”又参加过班级的文艺演出,演技叫人倾倒。
再说“大胖”的活跃。我们入学的年代,“文革”的许多禁忌依然影响着社会,男女同学交往起来,并不如今天这样自然、无拘束。“大胖”生性开朗,与人交往自然,无缩手缩脚的顾忌,给班级同学带来了很好的影响。“大胖”甚至跑到篮球场,与班级男同学同场竞技,让过路的其他班级同学一时艳羡不已。班级诸多大活动、小活动,大胖一定是积极参与,且将她的热情渗透到整个活动过程中。有这样美丽热情的“大胖”参加活动,班级男同胞的积极性一定会被调动起来,毕竟我们都曾年轻!
至于“大胖”的美丽,无需我饶舌。有全班男同学为证,有这次挂到网络上的相片为证!
最后一学期,中文系安排我们到温州四中实习,每三人一小组,美丽的“大胖”是我的小组长。一起备课、一起听课、一起讲课,我与“大胖”成了好朋友。
“大胖”与智勇,是“七七中文”班级同学间惟一走向婚姻而终成眷属的。事隔数十年,还叫我们羡慕不已。“大胖”这次也写了许多文字,已经挂到网上。我读后有很大的意见,曾坦率地告诉“大胖”。现在我将这意见抄录到这里,让全班同学评说,看我是否有理?以下是我写给“大胖”信中的一段文字:“你的大学生活,比我们丰富。不叙述这一方面,我们77中文的同学都不甘心,不甘心白白忍受嫉妒的折磨。对你来说,也不是完整的大学生活叙述。”
毕业时,“大胖”与智勇的爱情已经从幕后走到台前,所以,学校就把他们两人一起分配到瑞安。瑞安离平阳只有十多公里,我们相互间的来往异常频繁,周末时常过去聚聚。他们结婚后,我去瑞安玩就更舒服了,有人给做饭了!从学校到工作岗位,我与“大胖”、智勇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朋友。这友谊,历经数十年,愈加淳厚而芬芳。要特别提出的是1989年我们间的一段经历。当年,在公安局工作的学生告诉说:我已经上了当局的黑名单,风声再紧迫一些,就要抓我顶缸了。于是,我带着八个月的儿子,与前妻一起潜逃回温州。我真的害怕被抓进监狱,我真的害怕毒刑拷打。回温州后,智勇夫妻坚持要我躲到他们家。智勇当时是温州市教育局普教处主事副处长,且在办理出国读书手续,我担心影响他的仕途,智勇说:“这处长不要就是了。”“大胖”说:“对那些被通缉的学生领袖,我们都想去帮助他们,何况你是我们的好朋友、好同学。”于是,我安心在他们家住了下来,吃得好睡得好。其间,蔡少文来串门,“大胖”追出去告诉他,别说我躲在他们家。风声宽松后,我才离开。幸亏当年哈尔滨没有逮捕一位教师,幸亏我后来只是被停职、只是被配备一个专案组。否则,一定是要连累他们夫妻的。事后碰到老班长童小豹,小豹说:“你可以躲到我们家来呀。”这些话语和行为,都超越了一般的同学和朋友关系,我铭记于心!
“大胖”与智勇最终定居在比利时,再见他们是这样的不容易,真的叫我思念,真的叫我牵挂!我与“大胖”时而会通过互联网聊天。我的喜怒哀乐,“大胖”都知道;“大胖”的开心和不开心,我也都清楚。我在专业方面有所成绩,“大胖”会为我雀跃欢呼,会为我感到自豪。“大胖”的友情,时时叫我感动,给我带来无限的温馨和温情。“大胖”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我会努力到比利时住一段时间,再与“大胖”、智勇聚聚。远在异国他乡,我祝愿“大胖”永远快乐开心!
“猪”
“猪”这绰号带有强烈的人身攻击色彩,在“七七中文”人人皆知。这是蔡少文的绰号。蔡少文给同学们起了许多绰号,真是报应。绰号的意思是蔡少文比较胖实。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男女真的无法平等,男同学胖一点,绰号就是“猪”,谁敢叫胖一点的女同学为“猪”?今天再见到蔡少文,已经无复当年的风采了。用童小豹的话来说,就是“蔡少文也与时俱进,变成‘瘦肉型’的了。”你看,人家减肥成功了,还不为他摘帽平反。我们的老班长多不“厚道”?
应该说说“猪”的为人了。此兄极爱热闹,班级里有热闹的地方一定有他,有关或无关的闲事,他都喜欢凑进来。换一个角度看,就是“猪”的为人乐观开朗,用今天的话语描述:性格非常阳光!“猪”多才多艺,能言善辩。有几件小事我记忆深刻:第一,某次,“猪”在双杠上做动作,连续做了六十多个,我最多能做到十个左右,可见“猪”的臂力,这也是才艺之一;第二,“猪”的棋艺精湛,至今尤乐此道,我不懂棋,不知这判断桦林同意否?第三,“猪”好像书法也自成特色,不知我这记忆对否?“猪”的短处与苏轼相似,就是酒量不行,他与桦林两人彼此不服,互称“一瓶倒”,大概真的是半斤八两。注意:是一瓶啤酒!
“猪”由于能言善辩,且喜欢凑热闹,所以,与同学们斗嘴的时候特别多。“猪”是好胜的,斗嘴总想占上风,有时语言过火,会惹得同学红脸。这时,反显出“猪”的大度。在我的记忆中,“猪”没有为这些事,真正与某位同学翻脸。甚至同学翻脸时,言语或动作过分了,“猪”也忍让算了。尤其可贵的是,“猪”事后从不计较,不会对那位翻脸的同学心存芥蒂,依然是那么地爱凑热闹,依然是那么地“没心没肺”。我的评价是:“猪”本质上是大度,有心胸的。
我自己就有一次难忘的经历。毕业时,因分配的不愉快,又听了一些闲言碎语,对“猪”有了误会。那时,我年轻无知,社会阅历不丰富,还不善于判断事情。于是,对“猪”有了一些不客气的言语。但是,他从来没有与我计较过,而且,确确实实对我不存任何成见。否则,我是能感觉出来的。事情过去之后,我渐渐悟出自己的不对,明白自己误会了他人,只是不好意思道歉而已。被人误会,被人恶语相向,却从不为自己做解释,对我也从无意见,这是什么胸襟?我这里用吹捧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歉意。不过,我还是要郑重说一声:蔡少文,我为当年道歉!
还有一件趣事,我记忆深刻。“猪”的爱热闹有时演变为喜“寻衅闹事”。入学的第一学期,我们寝室曾经通过“老虎凳”、“辣椒水”等方式,耐心地帮助了王爱民同学(杨桦林语),因此略有名气。每天午睡期间,我们都已上床的时候,“猪”就跑到我们寝室寻衅闹事。但是,他又害怕我们用“老虎凳”、“辣椒水”等手段帮助他提高思想觉悟,总是非常警觉地侧身站着,我们在床铺上一有动静,他就飞快地逃跑。一时,我们倒也无计可施。某日,“猪”故伎重演,正侧身站立着图口舌之快,恰逢严正从外面洗衣服回来。应该是桦林,大喊一声:“堵住他!”“猪”仓惶逃窜,一头撞在严正身上,严正手中端着一脸盆的水,全部浇到“猪”身上。那真叫做“一盘冷水从头浇到脚”。我们认为“猪”已经受到惩罚,就放他一马了。
此外,“猪”也为人善良,也乐于助人。这么回忆下去,“七七中文”成了“活雷锋班”了。事实如此!
“猪”近年来却变得叫人有些费解,不再热心同学间的活动,能不来就不来。我也借这里追问一句“为什么”?我期待“猪”依然是那么的快乐开朗,依然是那么的“没心没肺”。有活动的时候就有他,有热闹的时候就有他。
“傻大姐”
“傻大姐”是乐红霞的绰号,好像是班长童小豹的创意。提起“傻大姐”,全班同学都会开心地笑起来。“傻大姐”就是这么一个人,自己快乐,也带给同学快乐。
“傻大姐”脾气是最好的,心肠也是最好的。“傻大姐”整天乐呵呵的,大约与她姓“乐”有关系吧,待考。我们同学之间,由于年轻而活泼,彼此玩笑特别多。也由于年轻而缺乏尺度的把握,有时难免闹一个小红脸。当然,“七七中文”的同学心胸都不错,谁也没有真正在意这些“小红脸”事件。惟独“傻大姐”,基本上没有与同学红脸过。玩笑过分了,“傻大姐”依然是乐呵呵的,所以,我说“傻大姐”脾气最好。“傻大姐”对所有的同学都热情,对班级所有的活动都热心,需要她帮忙的,她只要能帮上忙,从不拒绝。所以,我说“傻大姐”心肠最好。这样的脾气和心肠,绝对是“贤妻良母”型的,不知“傻大姐”的先生与女儿同意我的评价否?
“傻大姐”为人本真,毫无装饰,她的喜怒哀乐,让旁人可以一眼看穿。毕业时,“傻大姐”与我一起分配到平阳县。作为一位外来者,“傻大姐”那时当然任由教育局宰割。于是,教育局将她分配到更为遥远的水头中学。“傻大姐”在教育局当场大哭,哭得酣畅淋漓。结果,一哭成名。这一本真的场面,我没有在场。因为此事传颂甚广,我也是事后听说的。教育局管人事的干部,告诉我此事时,略显惭愧。当然,那时共产党干部的良知,也就到此为止了,“傻大姐”的工作最终没有变动。
因为同在平阳,我与“傻大姐”的交往颇多。两件事印象深刻。第一,“傻大姐”将弟弟带过来读书。某一假日,带弟弟到我那里玩,“傻大姐”的弟弟什么菜都不吃,只吃榨菜,弄得我束手无策。“傻大姐”带着弟弟非常操劳,“傻大姐”的好心肠也表现在自己的弟弟身上。第二,某周末,我与剑平一起到水头中学看望“傻大姐”。晚饭后我们打牌消遣,我与剑平对家,“傻大姐”与她水头中学最要好的一位女友对家。一局牌快结束了,我们也始终不知道大小王在哪里,大家都纳闷,且发话认为牌丢了。最后两张时才发现,原来都在“傻大姐”女友手里,那时两张王都已经作废了。我们哄堂大笑,笑“傻大姐”女友不会出牌。她本人也跟着大笑,非常自得,认为自己能抓两张王。专吃榨菜的弟弟,出牌确实傻的女友,是不是与“傻大姐”关系密切的,都有点“傻气”?我与“傻大姐”关系也很密切呀,我傻在哪里,要同学们指出了。
几年前,“傻大姐”的女儿考上中国政法大学,夫妻两人一起送女儿入学读书。在北京,“傻大姐”一家三口人请我吃饭。惭愧,到北京还是他们抢着请,我欠“傻大姐”的。“傻大姐”的女儿劲草,当年高考分数600多,一付聪明的样子。难道遗传基因不起作用?还是要隔代遗传?“傻大姐”当时送我一包自己晒的淡虾,味道真鲜美。
毕业后所有的同学聚会,“傻大姐”都赶来参加,其积极性之高,可以与我比美。“傻大姐”如此记挂同学的情谊,叫我感动。同学闲聚闲聊时,我们自然会想起可爱可亲的“傻大姐”。今年春节在温州,与何平在宾馆闲聊,又思念起“傻大姐”。于是,当场电话,让“傻大姐”猜我们是谁。“傻大姐”真是冒“傻气”,猜得不着边际,气得我们当场痛喝:“傻大姐!”这一声称呼里,其实包含了我们多少的同学情谊!
最后,补充一句,以为“傻大姐”平反:“傻大姐”极其聪明,做教师也非常出色,她女儿的遗传基因一点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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