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心怀---郑陆
今年夏天反常的炎热,春夏间也特别潮湿。前几天购得一套钱谦益的《有学集》,插入橱中书列中去时,发现几年安然无恙的书籍竟霉迹斑斑。肉疼得很,花了两个双休日,把发霉的部分书刊搬到阳台上边曝书边打扫,用刷子刷,用干布揩拭。酷热也顾不得了,汗流如浆,半是因为懊悔。懊恼自己太懒惰,常翻动翻动也不至于此。
只因书橱靠山墙,三夹板受潮发霉使一套中华书局版25册的《全唐诗》遭了灾。我买过两套中华版的《全唐诗》,在70年代末路经上海为师院同学买了一套,25册仅39元。那位同学爱读唐诗,可是一不小心从了政,早已是某地级市的秘书长,不知道现在还读唐诗否?书不经常翻动免不了发霉被虫咬。我想那同学多才而勤奋,官场周旋之余必定开卷吟哦不已,那一套不至于让我担心罢。家里的一套是80年托一位在上海华东政法学院读书的学生代买的,其时他正毕业分配,行李多,买了先寄放在华东师大同乡处,后才辗转运了来。后来想读唐人的咏史诗,翻阅时却发现有32页缺,有32页重,印刷厂装订时错了一个印张,写信到出版社,却杳无回音,心里着实不舒服了好几年。近年复印机大行于市,便从图书馆把缺漏的32页复印了来,权作弥补,才算抚平心头的缺憾。这套经过数人之手好不容易买来,原就有缺憾的大部头文学总集,今又因我的冷落而遭污损,叫我如何对得起李白杜甫们的呕心沥血呢?
我中学求学的年代是没有书可读的年代,于是就抄书,抄成语词典,到县图书馆借了《唐宋诗举要》《李白诗选》等就抄。拨乱反正后,这时买书书也是饥不择食。后来随着职业爱好确定,购书就有了一定的选择,主要购买新版文史古籍。有的还选择数种较好版本,如《世说新语》既有光绪影印版,又有徐雩堮校笺本和余嘉锡的笺疏本。因为不同的校注本有不同的学术价值,反映某个时期学术成果。
这个买书也同中草药一样,不识者看来是根草,知道看买来是个宝。作者多年甚至毕生心血写了这本书,现在他的智慧传到了自己手里,这不是一件称心快意的事么?宋代苏舜钦“汉书下酒”,其乐陶陶。而我相遇心爱书,宁可省吃俭用也要买了来。过去为了省下钱买书,常是红糖或白糖当“下饭”。为了这个书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有时同好书交之失臂,那懊恼不已的心情,相见无期的感觉真是独有的。82年春我在温州工作,妻子做产请了一星期假,上轮船就到宁波东门口新华书店,有一本《古文字学类编》当时标价7元多,想返温州时途经宁波再来买吧。可是后来到过许多城市书店一直未能找到,牵肠挂肚十多年,后从《社科新书目》中得再版消息,向新华书店计划发行组预订才买到。
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对于书来说,不可一日无此君,读书成为了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书也成了不可分离的朋友们。我到温州市郊一所高中去工作,当时挑着行李共128斤,上海公平路码头值勤老工人定要查看行李,我告诉大都是书。他不相信非要打开两只箱子。打开后一看除了随身衣服,都是书籍,他很不理解。我考虑远离家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工作,不多带点书,这日子怎么打发呢?当时所在学校又在雨潭下的仙岩寺里。周末当地教师和学生走了,偌大一座空庙宇,剩下我一个外地人,曹操说“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我呢,住的地方叫“盘松居”——据说是位叫“了昌”的禅师住的,当时已没有盘松了,坐下来,捧起书,读到月落星稀。有书作伴就不会寂寞了。
书对我所从事的语文教学工作帮助更是巨大。《西游记》说魏征梦里斩泾河老龙,唐太宗扇了三扇“龙风”帮了魏征一大忙。我在工作上,这些书就是最有劲的“龙风”。备课时充分利用藏书,使自己能对教材吃得更透一些,掌握得更多一些,教学起来得心应手,左右逢源。发现课文的不准确、不科学之处加以纠正,有的还写成考据文字公开发表。利用藏书搞语文教学科研,写点文章。如语文教材有篇《灌园叟晚逢仙女》,讲到“囚床”古代一种刑具名称。课文没有注解,一般参考资料里也找不到。我在读书中读到有关这种刑具的材料,弄清这个名词能帮助学生更深刻地理解课文所揭露的社会意义。又如“首鼠”一词,一些中学生读物许多错误解说,我就据书予以驳正。这些都促进了教学质量的提高。多读书提升了自己的文学素养,教学之余也写些散文作品,指导学生写作并推荐到各家报刊发表,遴选学生优秀习作编印成集子。还参预家乡的文化建设,与同事合作编印出版了《慈溪老房子》一书,曾获宁波市“五个一工程”入选奖。
书是越聚越多了,可读书的时间却相对越来越少,有些好书相处多年却未曾相识。更深夜阑时,在书架前带着歉疚之意巡视一遍林林总总的书脊,偶尔也抽出几本翻一翻,分明感到了岁月的流逝。《文史知识》从1981年创刊至今二十多年了,它伴我从二十多岁的青年走过了不惑之年。它的前几年中所经常看到的学者名字,一个个消失了;又出现了一群群陌生的名字,流水前波让后波,才人代出各领风骚。1988年第9期开篇“治学之道”栏为杭大郭在贻教授写的《回顾我的读书生活》。早年因读过郭先生有关训诂的文章,敬佩他做学问时刊落声华、甘于寂寞故而而能致于精深,于是求得他的学术专著《训诂丛稿》。郭先生在文中说:“我还年轻,读书甚少……”遗憾的是他写了这篇读书体会后不久就因病永远地告别了“夜阑人静”“一卷在手,独对青灯”这种“人生的乐趣盖无过于此”的读书生活。重读先贤遗文,面对一大堆因不常翻阅而发霉的书刊,愧怍之情顿生。1984年第4期《文史知识》中夹有两张8K纸,朱墨烂然。该期上刊登了当年研究生入学考试中文系综合试题,当时我便答了一遍,并根据答案用红笔自批自改得了70来分。20多年弹指过去了,学养增加了几何呢?扪心自责,可再也不能闲掷时光了啊!
扫除了书上的霉斑积灰,也扫除了蒙在自己思想上的尘灰,把懒惰和拖沓统统扫地出门吧,生活有闲暇,读书万不能休。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