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三尺讲台”---林建新


  (一)
不做教师已经N年,却经常要在睡梦中站在教室三尺讲台前。更多的时候会出现一些“意外”,如:突然想起了是临时被“调课”,我应该在40分钟前上课,有时干脆是找不到教室,也有:学期已经过了大半,给学生布置写作文却还没有几篇......这些“意外”大多要让我从睡梦中惊醒,长长地吁一口气。
  我把这些情况告诉几位仍在学校工作的老同事,他们也要唏嘘;他们安慰我:虽然为你惋惜,但现在教书真的越来越艰难了。
  自己与教师这个职业缘分太深。父母是教师,丈人、丈母娘是教师,妻子在中学工作、儿子在读书,朋友圈子中更有不少的教师。可以说,整日被学校里各式各样的信息所包围;现存与历史、发展与积弊、对策和出路,似乎都有许多话可以说,但也只能对着自己说。教师这个职业早就把自己训练成:说话、做事需要“备课”——备教材、备听众,不能浪费别人的时间。
  第一次站在讲台桌前,是17岁。在现市区最牛的那所中学,身份是临时代课教师,月工资28元5角;代三个初二班级的几何课,学生比我小两、三岁;第一堂课是讲“等腰三角形”。从引进概念到照本宣科解例题,再补充讲稍微难一点的例题,然后要求学生口头判断思考题,最后在课堂内完成练习作业。课后,学生用微笑接纳了我,只是有女学生讪笑:老师太慌张了,说话太快,什么AB线、AD线、BD线,难懂兮。
  一个单元教完,举行测验。是在下午正课结束后几个班同时进行,由于试卷誊印不清晰,需要逐个教室“释卷”;卷中有一道“请判断下面论断是否正确?”我用温州话一字一顿念了一遍,话音刚落,教室里轰然大笑,旁边的监考老师是女士,也是代课教师,连她也急忙掩嘴,还背过身体,面对窗户;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到办公室也不解其意,后来在家里才想明白。
  在那所中学“代课”干了两个学期,代过的科目还有语文、体育、政治。感觉政治课最难上,要进八个班级的教室,内容连自己都很反感,学生不要听。
  再过一年,考上大学;学校出来,就成了正经八百的“人民教师”。教师职业的苦与累就不要说了。做过教师的都知道,没有做过教师的,不可能从教师的叙述当中产生相同的感受。
  但,做教师,真的会有许多成就感。这些成就感在于:在教师的引导下,围绕着事先制定的课题,学生与教师人人参与,“互动”热烈,各有收获。一节课,40分钟,哪怕有5——10分钟出现这样的“互动”都是成功的。这,靠“演戏”是乏味的;必须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之上——教师“吃透”教材、“吃透”教学目标、熟悉学生的心理、思维、可接受程度等;而学生也在平日的活动当中与教师建立信赖关系、视教师为兄长。有了这样的基础,课堂上的“互动”就会真实、自然、有效。一个学期下来,学生会感受到原来枯燥的“课程”也会走进心灵;原来,平时有些刻板的教师也会影响自己的人生观。
  90年代初,我曾经在某技工学校兼课,教一个“锅炉专业”班的语文。学生三十多人都是男生,夏天到了,他们当中会有人敢于光着上身听我讲课;课文中有《荷塘月色》、有《六国论》,还有不少的议论文以及议论文的写作训练。不可能去埋怨这些未来的“锅炉技师”文化底蕴不高。自己尽量在课前、课后与他们交流、沟通,了解他们的喜好。
在布置写议论文之前,就按照他们的爱好,挑选了一个辩论话题,模仿电视上的大学生辩论会,按“正方”、“反方”拉开架势演习。那两节课真正做到人人参与、个个亮话;下课铃响,争论还不停息。第二天,交上来的作文本,都是写满两页以上的,有观点、有依据。这很可能是他们写议论文的 “处女作”。后来,应这班学生的要求,又开了几次“辩论会”,当然是换了题目,每次会后,学生交一篇议论文。
(二)
做教师,最大的成就感应该在于:学业上的日积月累、授课艺术的日益完美。
有一个比较常见的现象:在教师办公室里,最受同行推崇的、最受学生欢迎的那位教师,其出道的文凭不一定是这个办公室内最高的。要成为一名在业务上拔尖的教师,会涉及到方方面面,如:音色、语言风格、与学生的沟通能力,甚至还包括外表形象。但教师个人的真才实学,特别是对于自己所教专业是否有着博大精深的理解、并且又能够深入浅出地讲解出来,这是最重要的。
这就需要教师一边授课,一边读书。原先刚出道文凭不高的教师早就意识到自身不足,就坚持每天补学一点,三、五年过去了,他的知识更新得快、研究深入、范围广泛,比起那些原先出道时文凭较高、却很少再捧原专业书籍的教师,自然要优胜一筹了。
这方面,自己只敢谈认识,不敢自称如何实践。很实在地说,自己做得并不好。在这里要特别推举当年的老师侯佰朋老先生。侯先生,金乡人氏。是我就读时的系主任,主要任教“中学语文教学法”,也穿插着上了不少古代、现代文学作品欣赏课。
侯先生也坦承自己最初的学历不高,好象是民国年代的高中肄业吧。可能二十岁左右就开始为谋生上了三尺讲台,由小学、中学到大学,这三尺讲台的级别一级比一级高。这期间,先生要在灯下苦读多少书籍!
听侯先生讲课,从开场白到结束语几乎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板书”粉笔字;他能够从古诗中的某一个动词挖掘出七、八层含义,并由此引进诗作者的身世、写作时的情感以及写作年代的社会状况,然后再例举同时代的类似诗作,从比较当中让大家增进对诗作品的理解。
侯先生的勤于治学精神、严谨授课的风格,特别是他独具特色的“中学语文教学法”深刻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学生,很可能至今依然比较深刻地影响着温州地区的中学语文界。
我还要推崇一位可敬的老师是游任逵老先生。在我们就学的时候,游老先生已经退休。他给学生开了两、三回讲座。游老先生,人称“活字典”,并不是仅仅说他可以随时解释古文中的某一个词,——这比较容易,而是,凡中国古典作品中,包括诗、词、赋、曲、散文、小说或者子、经、史、集,他都烂熟,甚至有关后人对于前人的研究、评论及其存在的荒谬,他也能够随时解答得一清二楚。
游老先生开讲座,只带一把蒲扇,不带其它,系主任亲自为他在黑板上写出讲座时所引用的典故。老先生皮肤黝黑、身着“老头衫”;他要是走在路上,那就是居民区里的一个很普通的老头,可是他的讲座,上下几千年,涉及多少名家名篇!整个大教室人人引颈凝视,时不时地发出会意的笑声。
游老先生是另外一种风格:博大精深。这,需要一辈子泛舟学海,可能也需要天赋。在年龄上要稍微小一些的几位温州语文界的前辈,如张延彪老师、黄世中老师也有类似的风格,他们同样深刻地影响着现在的温州语文界。
游老先生前几年已经仙逝,他遗留的著作不多。人们都为老先生“述而不作”感到惋惜。早先,不少后学人士劝老先生整理文集,可游先生总说:自己的某个学术观点,国内已经有人写过。在治学上,老先生对自己竟是如此苛刻!
现在,在学术界人人写论文、个个出书籍,“职称”头衔比树叶还要多。这是不是一种类似于“大学指挥棒”的庸俗化的导向呢?
很惭愧,自己写了以上这些。在学业上,我真的是违背了老师们的教导,也让很多同窗失望。我经常在睡梦中惊醒。人,只能在世上走一回,生命苦短!
(三)
教师的成就感还会来自学生对教师的情感。考虑到能够耐心读完此篇文字的朋友,多数应该是正在从事或者曾经从事教师职业者,所以在这里就不多讲。只强调一点:有付出,就会有回报。
教师,特别是中小学班主任兼学校主要课程的老师,其工作时付出的心血是无法衡量的。三年当中,会发生多少事情,特别是初中生,正是心理成长与情绪多变时期。每一个学生都是敏感的,每一个学生又都特别会“来事”。
在常规工作当中,如:学生之间闹矛盾、学生违反纪律与校规、班集体参与竞赛活动等等,教师都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并且从中要让学生看到教师的公正、公平、规范和效率。在做常规工作的同时,又会经常出现非常规的事情,如:突然下暴雨,教室漏雨;某位学生在校内发生身体损伤意外;某学生家庭突发变故、学生生活困难或无人监管;甚至也有因为事前片面了解情况,教师处置某项工作不妥当,遭遇大部分学生的抵触情绪.....教师只能用爱心去面对这一切,用良知、还要有耐心,特殊情况,必须咽下委屈。
毕竟是学生。内心要比大人纯洁。对于教师的真诚付出,学生会感动。很多同学会把内心最隐秘的事情用“周记”的形式直白地写给老师,希望得到老师的“激灵”;就是平时最调皮或者脑子最糊的学生,当听说教师意外陷入困境的时候,也会前来探视......更多的是:在学生学校毕业多年之后,仍然会默默地记住教师对他曾经的兄长般的指点。
“付出”与“回报”之间能否平衡?什么时候才会平衡?各人的感受会不相同。但,能够在太阳底下从事着让后人长年“感谢”你的工作,这个职业,就是教师。
再回到前文,我的原同事经常对我说:现在当教师要比以前艰难许多。艰难在哪里?
——社会面貌起了不少的变化:人情淡薄,公平、公正消退,连成长中的学生也深受其害;
——教师的话语权减少,不但是在课程编排、检测学习效果等方面处处受制,就是对于学生的思想品德教育,也被剥夺了许多发言权。
——在学校管理上,长官意志多、形式主义多、同行之间无意义的竞争多。
肯定还有别的因素才造成今日的教师感叹“工作艰难”,也难怪有许多教师会缠上心理疾病,也难怪现在的在校生对教师的好评越来越少;我对原同事说:如果说外面的社会现实是个“黑色湖泊”,那么学校、教育界还是处于“灰色湖泊”。比较起来,在今日的政界、商界等,其凶险、恶毒的现象更加司空见惯。对于一个习惯站“三尺讲台”的人来说,要是贸然涉足,就很可能会遭遇某个凶险的恶浪,这足以使你疯狂、也很可能置你于死地。
最后,回答关心我的博友一个问题:什么时候离开“三尺讲台”?为什么离开?是90年代近中期;离开的原因与“灰色”有关,也与自己幼稚相关。现在是身处“黑色湖泊”之中。为了少挨“恶浪”的袭击,有时候就躲进电脑当中YY几声。
如此,才有了这《梦回“三尺讲台”》。

(转载自林建新博客网“南堡村民”)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搬家及其背后的故事---张智勇(知曰)

两张准考证记忆:文革前最后一次和文革后第一次高考 (转载)

我是77届--不一样的高考故事---黄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