甌游憶舊(二則)---郑陆

 仙 岩 寻 仙                  

     游过三关六码头，印象最深的还是仙岩。不仅因为朱自清先生的散文名篇《绿》描写仙岩“三潭”之一的梅雨潭，实在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仙岩是温州与瑞安交界处的大罗山余脉，道教“三十六福地”的第二十八福地。是不知怎地鹊巢鸠占，佛教却在山脚建了庙宇，叫“仙岩禅寺”，该寺全盛时有五百多和尚。我刚去时寺院改作了一所中学，我所住的“盘松居”西对面崖壁上有个深洞，细流涓涓，上镌“流米岩”三字，相传此洞每日随泉水流出米来，而且刚好是当天够吃的数量，香客来得多流出的米便也多。小和尚拿着竹箩接着，按流出的米多少下锅，毫厘不爽。后来小和尚等得不耐烦，用铁铲往洞里掏，自此便只流水不流米了。老师们便以此教育学生说学习也该是积善成德，积学储宝，靠日积月累，性急不得。

     大雄宝殿东边有一方长方形石砌池塘，不甚深，长满水藻，春雨季节不满不溢，夏天不浅不枯，全校四五百人吃用全仰它。那年我的一位老师由他的乘龙快婿——我的同学陪同来仙岩春游，到盘松居小坐，我用池水招待，茶叶不算好，但老师呷了一口竟产生了在此过过池水泡茶、捧书夜读的“神仙生活”的念头，后来我的同学用随带的水壶舀满池水而归。

     由池水旁出东门，登上山路几步，在突兀的岩石上横逸出一棵松树，这时一抬头就看见两绺银色瀑布挂在正前方。沿溪前行百数十步，就来到梅雨潭。潭三面环山，左边临潭处突出的岩石正对着瀑布，上面蹲踞着梅雨亭，瀑布的水花随风扑入你的怀中。右边峭壁百仞向对面的梅雨亭倾倒过来，这便是“升仙岩”，传说黄帝在此炼丹飞升，我想这便是“仙岩”的得名来由吧。亭下有小道，侧身下行，躬腰过石穹门，有栏杆让你站在这里，好像大剧院里的包厢，头一抬瀑布似乎从你头顶直灌下来，不由得缩一缩脖子。下面就是汪汪一碧的潭水，在刻着“淳熙口年”的残碑边和巨石间蜿蜒流去，便是虎溪了。游人大多赞美梅雨潭的温柔娴静，却不知她还有慷慨雄壮的时候。一场山雨过后，信步虎溪水边，还未望见瀑布，耳边已满是雷的轰鸣风的呼啸声，飞流从瀑口挟着风呼喊着翻滚而下，山鸣谷应，如千军万马势不可挡，冲走、淹没溪边阻挡她前进的大大小小的石头。激起的水雾弥漫整个山谷，一片迷茫。你想往梅雨亭里站，但巨大而湍急的瀑布冲激而裹挟来的水气和风推着你连连后退。

    沿梅雨潭左则山道拾级而上，约半小时路程，便来到仙岩的第二个潭——雷响潭。趴在深潭边缘惴惴地向下俯瞰，只见潭口小，直径一丈多些，但潭里面阔大，像个大酒坛子，溪水跌入七十多米深的潭底，由于声学的原理，轰隆隆的共鸣声久久回荡不息。静坐潭边耳听春雷在地底下翻滚激荡，惊心动魄。我多次想绕到潭底去探寻一番，找不到路径只得作罢，至今感到遗憾。

    雷响潭往东沿溪行进二三里，就是龙须潭。眼前百尺绝壁，四周无路可攀。从云端挂下数绺瀑布，又长又柔，远看真像龙须，随风轻轻飘动，传说是黄帝升天时所骑之龙留下的须。瀑布下是整体的石头，被冲掏成一个水潭。站在潭边，瀑水离你似乎很远，可是一阵山风吹来，瀑布便像一匹白练飘荡荡朝你移来，你来不及躲避，只觉得好清凉啊，它便拂了过去。寻春的姑娘便纷纷取出带来的壶、杯子，只向前伸着，一会儿瀑布荡悠悠过来便给她们斟满了琼浆玉液。

    我一直认为龙须潭是仙岩的最高处。后来一个星期天当地学生带我去大罗山深处探访株树龄五百多年的茶花，从另外一条山道上去，爬得很高了，忽然茂林修竹深处几声犬吠，现出青瓦白墙——原来白云深处有人家，周围整齐的菜畦，道道梯田爬着碧叶紫茎的蕃薯藤一条深溪哗哗地流过西去，几个村妇正在汲水浣衣。呀，这里不就是龙须潭的上游么——那骑龙的“仙人”不正是那些石大罗山上开荒造田，种地植树，用勤劳和智慧改造着大自然的人民吗?

显 胜 门 探 胜

    到雁荡山，游过大龙湫，已是午后。我们一行10多人就朝天爬山-----登雁湖冈，“冈顶有湖，芦苇丛生，结草为荡，秋雁宿之”；又闻“雁湖日出”是雁荡山胜景之一，都是老早就眼馋的。到得“雁顶石”-----冈顶一块一人多高的长石，北边有石室号“道人洞”-----时已四点半多了，心想看看雁湖落霞也好，岂料额头上汗珠尚未擦去，四周雾气弥漫起来，转眼间足下群山隐去，几步之外已视而不见了。借宿于茶场，山雨一夜未歇，早上还是漫天大雾怪不得“雁茗”驰名中外，实是终年云雾笼罩，气候湿润，日照较短，所长茶叶特别肥嫩。爬了千米高山，只看了一晚一早的云雾，连一片霞也没有看到，只得“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从冈北下山，沿路满眼苍翠，泉声特别响亮。

    靠导游图，按图索骥，到仙人坦有一条从南流来的溪，逆溪迤逦而行，转过莲蕊峰、老鹰岩，突兀现出两座摩天接云对峙而立的峭壁。笔直如削的巨峰一般高，都有200多米，只相隔六七米，顶端各又相向凸出挨得更近，似乎要碰头，形成了一座天然的石门，很像挂历中的法国凯旋门，只是此天然彼人工罢了。带我们到这里的那条溪蜿蜒进入“门”里，站在“门”前抬头望天，天空仅留一线；进入“门”中再抬头，天空完全被两座峭壁遮挡。溪边巨大卧石上刻着“天下第一门”五个大字，站在“门”中，我想这可称是世界上最高的“门”了，这么高大的门，天底下最大的东西都能扛进来。

    这扇能容得万物的“门”里是一方洞天世界。蹭步登上前人凿成的小径直达“礼佛坛”，站在坛上从里面望“门”外，使我领会到什么才是“雄奇”：神工鬼斧把上接青天下临深谷的险峰劈成门，溪水汩汩昼夜不息从门中流出，远处村庄集市似乎从门里天女散花般地撒了出去，附近的山丘像是从门里敲下来抬了出去的……遐思迩想中忽见唐僧、悟空和沙僧并排走来，还似乎挨肩商量着怎么出门赶赴西天取经的事——瞩目细看原来是显胜门右边峭壁中有一个石洞，刚才所见是洞中三座钟乳石的石佛，所以坛名叫“礼佛”。

    礼佛坛左边有飞湫瀑，它好静如韬光养晦的隐士，把自身深深地藏在岩褶中，必须在礼佛坛上寻找适当方位才能见到他洁白晶亮的身段，故人们又称它为“含羞瀑”。瀑边石壁长满密密的种类不同的岩苔，颜色较绿的是新生的，暗黄是衰老的，不同颜色构成奇特的图案，很像“天下飞湫”四个草书大字。可能由于三座钟乳石佛和岩苔组成的图案文字，显胜门也叫显“圣”门，既是“胜”景，又有“圣”迹。此行虽然不曾看到“雁湖日出”，却能在“天下第一门”里驻足蹑履、徐行啸吟，也可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至于显胜门位置僻远了点，是个“冷门”，游山玩水者乘兴而来在灵峰灵岩龙湫一走体力已是强弩之末，意兴也随之阑珊，所以，探幽访胜者如果缺少“探骊得珠”的勇气，怎能饱览天下秀色呢?